此时的顾叔叔却猛地转身,冲回屋里。
再出来时,他手里又提着那把刀。
他径直走向猪圈,这次动作不再疯狂,而是带着一种试探。
他握着刀,刀尖在年猪的背脊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,然后慢慢渗出血珠。
接着是屁股,侧肋……
他下手很轻,不像要杀猪,倒像在……
做标记。
划完四五刀,他停下手喘着粗气。
从猪圈里出来,他油腻的手用力揽住顾毅僵硬的肩膀,
“儿子!看见没?看见没!咱们家要发大财了!”
顾毅没挣脱,也没应声。
晚上,房子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。
顾毅端了碗稀饭送去奶奶房间,而阿姨再次被锁在了屋子里。
我吃不下饭,放下筷子想去看看阿姨。
刚起身,手腕就被顾毅抓住了。
他不等我开口,是把我拖回了我们暂住的小屋。
门一关,我甩开他的手,声音发抖,
“顾毅!你疯了?!那是你妈!你就看着她……”
“我们家的事,轮不到你管。”
“我管定了!”
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冲上来,我冲他喊,
“你妈手上胳膊上那些疤!你眼睛瞎了吗?!你看不见吗?!那是怎么来的?!你现在跟那个疯子有什么区别?!”
顾毅猛地转过头看我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了我几秒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我胸口堵得厉害,重重摔在床上背对着他。
明明我困得要死,可我的眼皮却越来越沉……
再睁眼,天已经大亮。
我手脚僵硬地爬起来,院子里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门口。
阿姨正背对着我,在灶台前忙碌。
她动作利索地翻炒着锅里的菜,弯腰添柴。
顾叔叔端着碗,站在院子中央,正大口扒着饭。
他没穿上衣,背上横七竖八地缠着几圈发黄的纱布,有些地方还渗着暗红的血渍。
他眉头拧着,一边嚼饭,一边低头看手里捏着的一小叠钱,最多两千块。
他嘴里含糊地抱怨,
“怎么轮到老子,就这么点儿……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昨天,顾叔叔在猪身上划的那些浅刀口……
顾毅听到他父亲的话,
“你伤口浅啊……我妈,我奶奶,那可都是深可见骨。”
顾叔叔扒饭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眨了几下眼睛,看着手里的钱若有所思。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我下意识看向猪圈,年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。
到了晚上,回到老家一直早早熄灯就睡的顾毅,反常地失眠了。
黑暗中,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我很熟悉。
是我们还在学校时,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依赖。
他见我没睡,忽然开口。
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,
他说起小时候,母亲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后,趁着父亲醉酒,抱着他想逃出村子。
他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天都快亮了。
然后他父亲提着刀追上来,刀没架在他母亲脖子上,而是架在了他……的脖子上。
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,他父亲红着眼问他母亲,
“你再走一步试试?”
他说他永远都记得母亲眼神里的光,一下子就暗了下去。
黑暗里,顾毅的声音停顿了很久,
“你知道吗,”
他终于又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
“有时候我觉得,女人……真是一种……很难理解的生物。明明那么痛,那么怕,为什么还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眼泪就落了下来。
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疼。
我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。
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。
最后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,一觉睡到天亮。
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,阿姨站在门口,头发有些凌乱。
她看到床上的我们,明显愣了一下,
“啊……我……”
躺在床外侧的顾毅,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睁开了眼。
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阿姨看着他,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房间里死一般寂静。
顾毅坐在床上,后背绷得笔直。
他突然扭头看着我,眼神平静,
“他死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。
“我爸……他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