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重新走进堂屋。
所有人都还在。
我妈正在打电话,大概是在跟什么人报喜——"快搞定了,她在房间里哭呢,一会儿肯定就签了。"
看见我出来,她慌忙挂了电话。
"念念,想通了?"
"想通了。"
我说。
我妈脸上露出笑。
三叔把文件又推了过来,还递了支笔。
"来,签这儿。"
我没有接笔。
"在签字之前,我有几个问题。"
三叔皱了皱眉。
"什么问题?"
"第一个问题——"
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病历复印件,轻轻放在桌上。
"一年半前,奶奶查出了早期胃癌。手术费最多六万块。谁决定不给她治的?"
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,像被人按了暂停。
三叔的烟停在半空。
苏磊茫然地看着那张纸,大概连"胃体腺癌"四个字都要认半天。
"你……你从哪弄来的?"
我妈第一个开口,声音变了调。
"奶奶留给我的。"
我看着她。
"妈,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。五年,三十万。你跟我说是给奶奶买药。"
"奶奶的病,四万块就能治好。你连四万块都不肯花在她身上。"
"那三十万呢?去哪儿了?"
没有人回答。
但我不需要他们回答。
这间堂屋本身就是答案。
客厅换了液晶大电视,六十五寸的。沙发是新的皮面沙发,地上铺了仿实木地板。
厨房传来冰箱嗡嗡的压缩机声——双开门,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有。
苏磊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很贵的手表。
陈丽丽身上那件大衣,少说七八千。
我妈手上的金镯子——我小时候从来没见她戴过金。
三十万。
我寄回来的每一分钱,都长在了他们身上。
而奶奶,穿着我买的那件舍不得拆标签的棉袄,在隔壁房间里独自挨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。
我都看见了。
"第二个问题。"
我拿出了那份产权过户确认书。
"这是两年前奶奶办的产权赠与手续。这套房子的所有人,是我。"
我把文件举高了一点,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公证章。
"苏念。写得清清楚楚。"
"两年前奶奶就把房子给我了。有赠与协议,有公证证明,有产权变更登记。"
"你们今天拿出来让我签的那个放弃继承声明——这套房子根本不在遗产范围内,根本不存在'继承'的问题。"
"你们让我放弃的,是一个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。"
三叔一把抢过那份文件,脸色铁青地翻来覆去看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"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那老太婆怎么……她怎么会……"
他突然把文件摔在桌上,指着我吼。
"假的!肯定是假的!你伪造的!"
"公证处的章,你说假的就假的?"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"三叔,你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?你以前在镇上开打字复印店。造假这事,你比谁都拿手。"
"你帮我妈拟的那份放弃声明,格式规范,措辞专业,是你写的吧?"
"但你没想到,奶奶比你先走了一步。"
三叔的脸白了。
"还有——"
我拿出手机。
"奶奶留了个U盘给我。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内容。但我猜,应该会有更多你们不希望我看到的东西。"
"三叔,你最近半年是不是跑了好几趟房管所?"
他的眼神出卖了他。
"苏念,你别血口喷人!"
"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"
我拿出手机,开始拨号。
"你打给谁?"我妈尖声问。
"报警。"
"我怀疑有人在奶奶去世后,伪造她的签名试图办理产权变更。同时,我要举报有人收取赡养费用却拒绝为老人治疗致其死亡。"
"你敢!"
我妈扑过来想抢我的手机,被我侧身躲开了。
"苏念!你报什么警!你要让你妈坐牢吗!"
"你有没有想过,"我看着她,"让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查出癌症却不给治,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等死——这叫什么?"
"这叫遗弃。"
"情节严重的,够判刑的。"
我妈的腿软了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。
苏磊慌了,来回看看我妈又看看三叔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陈丽丽已经悄悄拿起了自己的包。
三叔还想挣扎。
"苏念,你听我说,你奶年纪大了,就算做手术也不一定能好——"
"早期胃癌,治愈率百分之九十以上。"
我打断他。
"县医院的诊断书上白纸黑字写着。你要不要我念给你听?"
他闭嘴了。
电话接通了。
"你好,我要报警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