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凉州,不曾照旧人

2026-03-12 10:21127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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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他再次重逢,是在上元夜的街头。

他护着怀里的相府千金,随手将一锭银子砸在我的花灯摊上。

相府千金指着盏并蒂莲,掩唇娇笑。

"世子爷,这花灯粗劣,不过这摊主生得倒有几分狐媚,难怪您一直盯着看。"

"要是喜欢,不如买回去给做个洗脚的通房?"

我攥紧了冻僵的手,将零碎铜板连同花灯递过去。

"民女福薄,不敢高攀世子爷。"

贺兰渊没接。

他低头看了眼那盏并蒂莲,忽然伸手捏住灯骨,手指一拧。

并蒂莲的纱面皱成一团,软塌塌地垂下去。

"手艺太粗。"他面无表情地把碎灯丢回摊上,"拿不出手。"

相府千金笑得花枝乱颤,拽着他的袖子走了。

我蹲下去,把碎灯骨一片一片拾起来。

那盏并蒂莲是我连做了三夜才扎好的,灯面画的是凉州的月亮。

他捏碎它的时候,手法是对的。

捏的是灯骨承力最弱的接榫处,一拧就断,干脆利落。

这个手法,是我亲手教的。

教的人不叫贺兰渊。

他叫贺兰祁,我的亡夫。

三年前死在凉州战场上,阵亡名册排第四十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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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飞快的收了摊。

因为他捏碎灯骨的那一下,左手虎口朝上,拇指卡在接榫处外翻。

这是凉州季家扎灯匠才知道的拆法。

贺兰祁跟我学扎灯的那年冬天,拆坏了我十七盏灯才摸出这个窍门。

“季黎季黎,我学会了!”

他学会了,随后丢了性命。

如今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捏碎了我的灯。

我把竹筐背上肩,往巷子深处走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嬷嬷带着四个府兵堵住了巷口,一脚踢翻我的竹筐,花灯滚了一地。

“我们温小姐瞧上了你的摊位,从明日起,这里归相府。你另寻地方去。”

我弯腰捡灯,她一脚踩上来。

灯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十分清脆。

“听见没有?”

我没吭声,蹲在地上捡碎片。

嬷嬷抬手就要扇过来,手腕被人半路截住。

咔一声脆响,嬷嬷大声惨叫,整个人跪了下去。

贺兰渊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,攥着嬷嬷的腕子,骨节错位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
四个府兵吓得齐齐后退。

“世子爷,老奴是替温小姐……”

贺兰渊甩开手,嬷嬷捧着变形的手腕摔在地上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
他低头看我。

刚才他捏碎灯的时候,眼神是空的。

可现在,他的瞳仁深处有情绪在翻涌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季黎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凉州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

随从撑着伞过来,低声道:“世子爷,温小姐在前头等着。”

贺兰渊没动,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丢在我面前。

“明日辰时,到长平侯府西角门,报我的名字。”

“府里月底有宴,缺扎灯的人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银票被风吹的贴在我膝盖上,五十两。

我全部的花灯加起来也卖不出五两银子。

周嫂子从隔壁糖画摊后面探出头来:

“季丫头,那可是长平侯世子!你这是撞了大运了!”

我攥着银票站起来,腿有点发麻。

三年前贺兰祁上前线之前,往我中衣领口盘扣上系了个死扣,说只有他才能解。

他没有回来。

阵亡名册上,贺兰祁排在第四十七个。

我领了二两碎银的抚恤,从凉州走到京城一千四百里,念想被深藏起来。

可今夜这份念想被人硬生生翻出来了。

因为他折回来之前,在灯摊上捏碎我的灯。

他捏碎的那一下,手指在发抖。

一个不认识那盏灯的人,手不会抖。

我回到城南的破屋子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天刚亮的时候,我坐起来,开始整理做灯的工具。

去侯府是为了五十两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