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对不起,”他说,“我不该……”
我打断他,“你去看他们吧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没说,站起来出去了。
我低下头,继续看着那只袜子,粉色的,小小的,绣着一只小兔子。
女儿穿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第二天开始,周国庆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警察来问,他摇头。
问他为什么去湖边,摇头。
问他为什么把婴儿车推进水里,摇头。
问他知道婴儿车里有什么吗,还是摇头。
“我不记得了,”他说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婆婆在旁边哭,拉着警察的手:“他有病,老年痴呆,他真不知道……我们家人能证明,他这两年记性差得很……”
周晓敏在旁边点头。
周冠中站在一边,不说话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。
警察做完了笔录,走了。
我收拾碗筷,周晓敏走进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嫂子,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?”
我把碗冲干净,放进碗架。
“我能计划什么。”
周晓敏咬着嘴唇,声音发颤:“我爸他……他真是有病,他有时候连我妈都不认识……孩子那么小,过段时间……过段时间就会过去了吧。”
我擦干手,转过身,盯着她:“会过去吗?”
周晓敏低着头走了,怎么可能会过得去呢。
回到房间,我打开手机,他的家族群炸了。
先是二姨发了一条:“孩子没了?”
接着是三舅:“唉,老周也是可怜,老年痴呆,自己干了啥都不知道。”
然后是表姐:“可不是嘛,我公公当年也是这病,后来连路都走不稳,可遭罪了。”
消息一条接一条,手机震个不停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,暗下去又亮起来。
大姑子发话了:“要我说,这事也不能全怪爸。芝芝也是的,明知道爸年纪大了,怎么还让他一个人带孩子出去?”
二姨秒回:“对对对,年轻人带孩子就是不上心。我当年带我儿子,寸步不离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”
三舅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:“现在说这些也晚了,孩子没了,大家都不好受。但老周真不是故意的,他要是清醒着,能把自己亲孙女推进湖里?”
表姐夫冒出来:“法律都不追究了,咱们家里人更应该团结。芝芝年轻,以后还能再生,老周都七十多了,还能活几年?”
大姑子又发了一条:“周冠中也不容易,两头受气。他妈高血压都犯了,他还得撑着这个家。芝芝要是懂事,就别闹了。”
我看着这些消息,一条一条,像看一出荒诞剧。
表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:“姐,我知道你难受,但事情已经这样了,往前看吧。老人也不是故意的,你原谅他好不好?”
三舅发了条语音,我点开,是他的大嗓门:
“芝芝啊,听三舅一句劝,这事翻篇了。老周有病,不是他的错。你闹大了,对谁都不好。周冠中以后还怎么做人?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待?退一步海阔天空,知道不?”
二姨跟着发:“是啊,家和万事兴。你公公都那样了,你还想怎么样?让他去坐牢?他都七十多了,坐牢也是死。”
表姐接上:“而且法律都不追究了,说明他真的没责任。你就别钻牛角尖了。”
消息还在往上刷。
“芝芝,你听姐一句话,再生一个,啥都过去了。”
“对啊,年轻就是本钱,孩子没了还能生。老周还能活几年?计较这个干啥?”
“芝芝,你在群里说句话,咱们都是为你好。”
“这孩子,怎么不回消息?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生啥气啊,咱们又不是外人,还不是心疼她?”
我看着那些消息,看着那些头像,那些熟悉的称呼。
二姨,三舅,表姐,大姑子,表妹,他们的女儿都活得好好的,他们的孙女都活得好好的。
他们的孩子都在身边,笑着,闹着,一天天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