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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回思绪,码头上的伙计正在卸货。

此刻一艘京城来的客船缓缓靠岸。

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下来。

我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。

却不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陆景渊。

他竟然回江南了。

可是他的动作却让我僵在了原地。

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裹着旧披风的纤弱女子。

两人慢慢走下甲板。

风吹开女子的披风兜帽。

露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。

那女子的眉眼。

竟然与书房里那卷画上的林若雪别无二致。

她不是死了吗?

我定定地看着他们。

陆景渊的双手微微发颤。

他眼底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
他甚至连自己身上名贵丝绸的斗篷掉在地上都没有发觉。

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女子。

那个本该死在疫区,葬在梅林深处的林若雪。

船头的伙计喊了一声借过。

陆景渊这才抬起头。

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我。
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
神情从狂喜变为深深的局促。

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林若雪的手,

眼眶通红地疾步朝我走来。

林若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
“岁宁。”

他声音有些发颤。

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激动。

“原来若雪当年只是被人牙子拐走。”

“她没有病死。”

“二老在容城街头认出了她。”

“她这些年吃尽了苦头。”

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他用一种近乎解脱的眼神看着我。

“岁宁,我压在心里四年的命债。”

“终于可以放下了。”

我看着他满脸的喜悦,

看着林若雪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模样。

忽然觉得这场戏越来越荒唐了。

死了四年的人突然活了。

那他这些年用来折磨我的借口,

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?

我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,

“真是恭喜你了。”

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。

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软轿。

陆景渊片刻后带着林若雪回到了常府。

他没有了往日那副清高倨傲的读书人做派。

脸上带着一丝惶恐。

他让林若雪在正厅里坐下。

自己走到我面前,想要拉我的手。

我侧身避开了。

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。

“岁宁,我们打个商量可好?”

“若雪这几年受尽苦楚。”

“二老实在年迈,无法照顾她。”

他咽了咽口水,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。

“你放心,我绝无休妻之意。”

“我也不会纳她为妾,委屈了你。”

“我只求你能让若雪在府里有个容身之所。”

“就当是收留一个远房亲戚。”

他说得多么冠冕堂皇。

把收留心上之人说得如此清风霁月。

我还没开口。

林若雪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正厅冰冷的青石砖上。

她捂着嘴,咳得撕心裂肺。

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
“夫人,都是若雪的错。”

“若雪不该活下来。”

“我命如草芥,不配在府里做客人。”

她膝行两步,仰着头看着我。

“我只求能在师兄身边做个烧火丫头。”

“只要能每天看师兄一眼,知道他安好,若雪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她这番话极尽卑微。

字字句句却在彰显他们情深意重。

陆景渊听得满脸痛惜。

他赶紧弯腰去扶她。

“若雪,你身子弱,快起来。”

“不许说这种胡话。”

他转头看着我,

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。

他希望我能像过去四年那样。

再次展现出当家主母的“大度”。

去接纳这个突然成了活人的“死人”。

我看着他们二人的做派,

突然觉得心里一阵翻涌,有点想吐。

为了所谓的恩人,

他可以牺牲我,牺牲我的孩子,牺牲我的祖父。

如今恩人活了。

他又要把这尊大佛请进我的家里。

他以为他是圣人。

还想要把我当成供奉圣人的祭品。

真真是可笑。

我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,

平静地递到陆景渊的手中。

他下意识地接住。

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,眼睛倏地瞪大。

脸色也变得刷白。

那是一封字迹早已干涸的招赘和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