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……那是她嫌烦的表情。从小到大,每次我哭,她都是这个表情。
她抬手,指节砰砰砰敲在玻璃上。
“别废话了,赶紧打!”
“我可不想明年升学宴上再丢人!”
我的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耳朵在嗡嗡嗡地响,但什么都听不清了。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晃成一团烂白的光斑,整个世界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缝。
护士用止血带勒住我的胳膊,酒精棉球粗鲁地擦过手肘内侧,凉的。
“不要……”
“我不要打……”
我在手术台上拼命扭,被摔在砧板上的鱼那种扭法。
没用,但停不下来。
束缚带把两边手腕都磨烂了,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的肉,血珠子顺着手掌往下滴,滴答滴答砸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但那点疼根本够不着真正疼的地方。
真正疼的在胸腔里,在心脏那个位置,被人反复拿钝刀子锯。
我看着那个怀我十个月,把我生下来的女人,隔着一层玻璃催护士给她亲生女儿下死。
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我的眼珠子死死顶着天花板,血全涌到了头顶。
“做鬼都不原谅。”
护士按住我的肩膀,手劲大得惊人,把我整个人钉回台面上。
“忍一下。”
“很快就不疼了。”
那根针扎进来的时候,我的身体弹了一下。
一股极冰极黏的液体灌进血管,顺着血流的方向往上走。
爬过手臂。
穿过心脏。
直奔大脑。
我盯着头顶那盏灯。
幽蓝色的药剂起效很快。
先是十指发麻,紧接着,手腕被勒出血的疼痛也跟着消失了。
呼吸开始变慢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,一格一格的。
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隔着整片深海传来,机器的滴答声被无限拉长。
我的意识开始垮塌。
我拼命想抓住点什么。
我是林念念,我是一个有体温的人。
我喜欢晚自习后看天边的晚霞,解开数学压轴题的时候会激动得手心出汗。
但这些东西正在被强行抹掉,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,记忆和情感轰然崩塌。
头顶响起细密的骨锯声。
他们切开了我的头骨。
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,甚至连“疼痛”这两个字的意思都在迅速模糊。
一个冰硬的金属体被塞进脑髓里。
紧接着,我原本的意志被什么东西死死捏住,挤压到了大脑最边缘的一个黑暗角落。
那个角落很小,很冷。
“滴……芯片神经元对接中。”
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电子音在脑子深处响起来。
它不属于我,但它在明目张胆地接管我的神经,占领我的每一寸肉体。
“心跳接管完毕,呼吸接管完毕。”
“原始情感模块已强制覆盖。”
“执行格式化指令中……”
我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,眼睁睁看着这串代码把我剩下的地盘全部吞干净。
悲伤清零,愤怒归档,绝望被标记为无用垃圾数据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“林女士,植入手术非常成功。”
那个声音穿过海水重新传进来。
眼前的黑暗被外面的光刺破。
我睁开眼。
爸妈的脸出现在视线里,充满期待,甚至带着几分谄媚。
“念念?念念你听得到妈妈说话吗?”
那个语气温柔得荒诞……过去十八年里,她哪怕做梦都没有这样开口过。
角落里的那个我想质问她,想伸手掐住她的脖子。
但连一根手指都挪不动。
只能隔着这具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壳,麻木地看着这一切。
这具身体自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。
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。
肌肉精准地牵动面部神经,拉出一个和晓晓一模一样的完美微笑。
声带震动,发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机械音。
“已开机,请输入系统指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