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惊蛰三岁失聪,我从高中起学手语,到现在整整五年。
他所有的家长会、面试、就医,都是我去翻译。
我考了手语翻译证,背了三千多个专业词汇,就为了让他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被落下。
沈惊蛰以前总说: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听得见。”
上个月闺蜜林栩来玩,饭桌上突然对沈惊蛰比了个手语。
动作很慢,还比错了一个字。
她比的是:“你、好、帅。”
其实语序是错的,“帅”的手势也不对,她把“帅”比成了“热”。
沈惊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
他转头对我比:“你看,栩栩也在学手语了,她好用心。”
那天之后,沈惊蛰开始嫌我翻译时“表情太少”。
“你能不能别像个机器人一样,栩栩虽然比得不标准,但至少她有感情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五年了,我在翻译时压制表情,是因为手语翻译的职业规范要求中立。
可他现在告诉我,他想要的不是准确,是“好看”。
昨天聚会,林栩又比了一句:“想、你。”
还是错的。她把“想”比成了“忘”。
连起来其实是“忘你”。
但沈惊蛰看着她的手,红了耳朵。
他转头对我比:【你今天就不用翻译了,我看得懂。】
我坐在一桌人中间,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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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到家,沈惊蛰去洗澡。
他的手机放在餐桌上,屏幕还亮着。
我本来只是想替他关掉,林栩的名字却正好出现在最上面。
我点进去,看见最新一条是沈惊蛰发的文字消息。
【你能不能教教我你上次比的那个“想你”,我总是记不住。】
林栩回了一条语音。
她知道他听不见,语音是故意的,方便他用转文字功能看。
转出来是:
【那我明天当面教你呀,比给你看。】
下面是沈惊蛰的回复。
【好,别让姜鸢知道,她会觉得你比得不标准,又要纠正你。】
【她那个人你也知道,什么都要按规矩来,没意思。】
我盯着“没意思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浴室里的水声停了。
我把手机放回原处,进厨房煮面。
沈惊蛰出来时,头发还滴着水。他从后面抱住我,把下巴压在我肩上,低头看锅里的面。
这是我们在一起后养成的习惯。
他闻不到面熟没熟,每次都要夹一根尝。我挡住他的筷子,他便笑着握住我的手腕,比了一句:【饿了。】
我险些像从前一样替他把头发擦干。
手抬到一半,又落回灶台。
第二天,他公司有一场客户会议。
我照常坐在他身边,将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翻译成手语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前台送进来一杯奶茶。
杯身贴着便利贴,上面写着一行拼音:“jia you”。
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栩”。
沈惊蛰举起杯子,朝我笑:【她现在连写字都在用手语思维。】
我提醒他:【客户正在讲报价。】
他把奶茶放下,手机却在桌下亮了好几次。
后半程,他的视线一次次越过我的手,落向屏幕。
散会后,同事收资料时问我:“姜鸢,惊蛰刚才一直笑,是觉得报价合适吗?我后面说的风险条款,他听进去没有?”
我的手停在文件上。
那几段我完整翻译了。
可是他有没有看,我不知道。
晚上回家,他把一张设计展的电子邀请函递给我。
我拿出备忘录,准备记时间。
他却比道:【下周六你不用去。栩栩想练习,我答应让她试试。】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五年来,他所有需要沟通的公开场合,身边的人都是我。
我删掉刚打出的日期。
【她现在的水平应付不了专业场合。】
沈惊蛰皱了皱眉。
【你总说她不行。她才学一个月,已经很努力了。你就不能鼓励她一次?】
【练习可以从日常交流开始,不该拿正式场合试错。】
【设计展而已,又不是考试。真遇到不会的,我可以打字。】
他顿了顿,握住我的手。
【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不高兴?她只是你的朋友。等设计展结束,我带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吃的餐厅。】
他记得那家餐厅。
那一瞬间,我竟然想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忘掉。
可他的下一句话是:
【栩栩第一次正式翻译,肯定紧张。你别突然出现,让她更有压力。】
他要安抚我,却先替林栩划出了一块不许我靠近的地方。
我抽回手。
那天夜里,我打开邮箱。
三天前,哥本哈根聋人教育中心给我发来一封工作邀请,聘期三年,岗位是高级手语翻译培训师。
我原本打算拒绝。
申请这个岗位,是大学导师替我投的资料。收到邀请时,我想的是沈惊蛰的工作、助听器复查,还有他母亲每次来城里的翻译安排。
我没有点拒绝,也没有点接受。
我关掉邮箱,把设计展的日期从备忘录里彻底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