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为了给我和姐姐攒嫁妆,全家饿着肚子攒了三年粮票。
娘说:
“粮票是硬通货,到了婆家才有底气。小芸,从明天起,你每月再多省出一斤来。”
我勒紧裤腰带,冲娘点点头,心里一遍遍盘算:
一年多出十二斤,往后婆家定能高看我一眼。
直到我和姐姐同一天说媒。
爹娘捧出那个装粮票的盒子,把里面厚厚一捆票子全塞进姐姐手里。
姐姐眼底一喜,捏着那捆粮票,故意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了又晃。
轮到我时,心都快跳出嗓子眼,我一把掀开盒盖,里面竟空得连张票根都没剩下。
“爹,娘,我攒的粮票呢?”
爹娘脸上满是不耐烦:
“小芸,你懂事一点。”
“你姐又不是外人,这些年就当你是替她饿肚子了。”
“到了婆家,你勤快点,照样有底气。”
望着那只空荡荡的盒子,我一个字也没再说。
既然娘家把底气全给了姐姐,那这个家我也没必要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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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媒婆张婶的敲门声响起。
她进门就拉着我姐的手,左看右看,嘴里啧啧作响:
“这模样,这身段,再加上那么厚的嫁妆,十里八乡的好后生可劲挑!”
我姐林秀芝低着头笑,脸红得像块红布。
张婶又翻开娘递过去的红布包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捆粮票,眼睛都直了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得攒了多少年?”
娘挺了挺腰板,脸上泛着光:“三年,全家勒紧裤腰带攒的。”
张婶一拍大腿,“值!太值了!有这些粮票傍身,我能给秀芝说个镇上的工人户!家里有缝纫机、有手电筒,顿顿能吃白面馒头的那种!”
我姐的眼睛倏地亮了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难得露出点笑模样。
我懒得看下去,开始整理我那几件少的可怜的衣物。
张婶收了笑,这才注意到我。
“那个……小芸的嫁妆……”
娘沉默了一下:“小芸没有嫁妆。”
从娘嘴里亲口说出,我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。
张婶的眉头皱成一团:
“没嫁妆?这可难办了。这年头谁家娶媳妇不看嫁妆?没有粮票傍身,哪个好人家愿意?”
她想了想,咬咬牙:
“倒是有个法子。河西村有个老光棍,四十了,瘸了一条腿,不过人不坏,他出得起彩礼,五十块钱,不要嫁妆。”
五十块钱。
我整个人像被凉水从头浇到脚。
张婶还在一张一合地说:“就是年纪大了点,腿脚不利索,可好歹是门亲事,总比……”
“行,就这个。”爹磕了磕烟杆,打断了她的话。
他甚至没问我一句。
我手指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肉里,那点疼反而让我清醒了些。
娘突然开口:“张婶,这彩礼钱……怎么个说法?”
张婶愣了一下:“按照规矩,彩礼给了娘家,自然是娘家收着。不过有些疼闺女的人家,会让小两口带回去过日子用。”
“我们收着。”娘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。
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娘。
娘没看我,对着张婶掰手指:
“我们穷了这么多年,省吃俭用攒下那些粮票,没吃过一顿好饭,没穿过一件好衣裳。如今小芸出嫁,彩礼自然得留在家里。我跟她爹也该享享福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理所当然。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,啪地一声断了。
原来我一口口省下的那些粮票,不是嫁妆,是学费。
是教我认清自己在这个家分量的学费。
张婶干笑了两声,又问:
“那秀芝呢?她那边的彩礼,你们打算怎么安排?”
娘的脸变得飞快,语气柔得像泡了蜜:
“秀芝的彩礼我们一分不要,全给她带回婆家去。小两口刚成家不容易,手里得有点钱傍身,别让人婆家有意见。”
爹在旁边点头:
“是这个理。秀芝打小身子骨弱,不能让她在婆家受委屈。”
张婶脸上堆着笑,连声说你们真是疼闺女,可眼神瞟过我时,那点不自在怎么都藏不住。
疼闺女。
我忽然想笑,嗓子眼却堵得厉害。
原来这个家里,“闺女”从来只指林秀芝一个人。
我只是个攒粮票的工具,是换彩礼的货物。
眼角泛酸,我转身进了灶房。
锅里煮着红薯稀饭,清汤寡水,米粒都数得过来。
我想起这三年,每顿饭我都少盛半碗,每回姐姐碗里多一块红薯,我就说我爱吃稀的。
我省下的那一斤又一斤,如今全在姐姐的红布包里了。
我回屋时,听到我姐压低了声音跟娘撒娇:
“娘,张婶说那个工人户家里有缝纫机,以后你去给我做新衣裳!”
“行行行,都依你。”娘的声音里满是宠溺。
我把碗放在桌上,稀饭映出我的脸,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张婶临走时,拍了拍我的肩:“小芸啊,认命吧。”
我没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