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邻居张叔叔实在看不下去了,冲上来一把拽住妈妈的胳膊。

“素琴!你疯了!安安都这样了!”

妈妈甩开他,力气大得惊人。

“滚开!我在教育孩子!谁也别插手!”

她红着眼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颤抖着指着地上的我。

“你们不知道,她最会偷懒了。”

“只有99分,全校第一有什么用?那一分才是关键!”

“那一分不拿回来,以后怎么跟人竞争?怎么过独木桥?”

她一边说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撕碎、又用透明胶带粘得歪七扭八的试卷。

那上面全是黑灰,胶带都快化了。

她蹲下来,强行要把试卷塞进我那只被烧得黑紫的手里。

“拿着!起来给我重做一遍!”

“错题本我都给你准备好了,今天不做完这一张,晚饭别想吃!”

我的手僵硬得像铁钳。

手指紧紧攥着拳头,那是为了护住书包里的东西。

她掰不开我的手指。

“松手!听到没有!跟妈倔是吧?”

她用力掰,指甲抠进我烧焦的皮肉里。

周围的消防员终于反应过来,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冲上来想拉开她。

“这位家属,请冷静!伤者需要急救!”

“急救个屁!”

妈妈回头冲他们吐了一口唾沫。

“她就是想偷懒!就是想睡觉!”

“在这个家,只要有一口气在,就得给我学!”

“就算是死,也得把卷子做完了再死!”

她挣脱不开消防员的阻拦,转身冲向厨房。

那里还有水。

她接了满满一盆冷水,哗啦一声,狠狠泼在我的脸上。

“给我醒醒!别在这给我演尸体!”

黑灰被冷水冲刷下来。

露出我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

眼睛紧闭,嘴唇发紫,死气沉沉。

水顺着我的鼻腔流进去,灌进喉咙。

往常这时候,我早就跳起来咳嗽了。

可现在,没有任何反应。

水珠静静地挂在我的睫毛上,像永远不会落下的泪。

妈妈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

她愣了一秒,随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神经质的笑。

“演得真像啊,陈安安。”

“奥斯卡欠你个奖杯是不是?”

“行,你能忍是吧?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!”

她冲上来掐我的人中。

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,掐出了血印,甚至掐破了皮。

我依然一动不动。

就像一个破败的布娃娃,任由她摆布。

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。

他们看妈妈的眼神,不再是看一个严厉的母亲,而是看一个疯子。

妈妈却感觉不到。

她凑到我耳边,用了她往常最管用的杀手锏,声音阴测测的:

“陈安安,再不起来,明天的补习班我就退了。”

“那五千块钱,我拿去喂狗也不给你花!”

“你要是敢让我白花钱,我就死给你看!”

这是她以前百试百灵的咒语。

只要一说死,我就算病得再重也会爬起来做题。

因为我怕她死。

我怕没有妈妈。

可这次,那个“如果不起来就一起死”的咒语,失效了。

妈。

钱留着吧。

喂狗挺好的,狗会冲你摇尾巴。

我只会让你生气。

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。

声音由远及近,刺破了小区的宁静。

急救医生提着箱子冲上楼,满头大汗推开围观的人群。

“让开!都让开!伤者在哪?”

医生看到地上的我,脸一沉。

他蹲下来,伸手去摸我的颈动脉。

没有跳动。

他又拿出听诊器,贴上我满是烟灰的胸口。

在那里的心脏,曾经因为考试少一分而狂跳,因为妈妈的脚步声而紧缩。

现在,它终于安静了。

医生皱着眉,翻开我的眼皮,拿手电筒照了一下。

瞳孔散大,对光反射消失。

医生叹了口气,看了看手表,站起身摇摇头:

“瞳孔散大,无生命体征,死亡时间大约一小时前。”

“没救了,通知殡仪馆吧。”

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像一道惊雷,炸在狭窄的楼道里。
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除了妈妈。

“放屁!”

一声尖利的咆哮爆发出来。

妈妈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扑上来撕扯医生的白大褂。

“你胡说什么!你这种庸医!”

“她就是睡着了!她昨晚熬夜刷题太累了!”

“她才十七岁!怎么可能死!你再敢咒我女儿,我撕烂你的嘴!”

她疯狂地抓挠医生的脸,两个警察赶紧冲上来,强行控制住她。

“这位女士!请你冷静!”

警察将她按在乌黑的墙壁上。

妈妈的脸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,因为用力挣扎而充血涨红。

她的视线,被迫正对着地板上的我。

刚才那一盆水冲刷过后,我的手从蜷缩的状态垂落下来。

那只手,正好对着她的脸。

指尖被高温烧化了,皮肤焦黑卷曲,露出了里面森森的白骨。

那是握笔的手。

那是帮她洗碗的手。

那是无数次想要去牵她,却被她嫌弃有汗甩开的手。

这一刻,她终于看清了。

那不是睡着。

活人的手,不会露出骨头。

“安……安安?”

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,轻得像蚊子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