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点。
我听见了脚步声,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。
“朋友们,早安。”
熟悉的声音隔着纸板传进来,显得有些沉闷。
“今天是我们约定的终极断舍离日。看,这就是那个承载了过去所有累赘的大箱子。”
箱子被拍得震天响。
我在黑暗中紧紧抱住膝盖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不要抖,何糖糖,不要抖。你是垃圾,垃圾是没有痛觉的。
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?是过去十年的错误,是无用的旧物,是阻碍我们新生活的绊脚石。”
妈妈的声音高亢而兴奋。
刺啦——
胶带撕裂的声音。
箱子的顶端被封死了。
最后的一丝光线消失,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我藏在最底部,上面盖满旧衣服。
“门没锁,进来吧。”妈妈说。
沉重的脚步声靠近,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走了进来,他们是“极速回收”的工人。
“嚯,这箱子死沉!”前面的工人试着提了一下,差点闪了腰。
“大姐,你这里面装的石头啊?这得超重收费了。”
我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,心跳声大得像雷鸣。
“加钱没问题。”妈妈连头都没回,依然对着直播镜头保持微笑。
“都是些发霉的棉被和旧大衣,前几天漏水吸饱了水,沉得很。还有些玻璃工艺品,都在里面了。”
“那得拆开看看违禁品……”工人刚要拿刀。
“别拆!”妈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,吓了工人一跳。
“里面全是霉菌和玻璃渣子,脏死了!我有洁癖,不想让那些细菌跑出来。”
“你们直接拉去城西处理中心销毁,我出双倍的处理费。”
“行行行,这就拉走。”工人一听双倍钱,又不想沾霉气,立刻打消了念头。
胶带被再次加固。我感觉身体腾空而起。
“再见,旧生活。”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大门砰地关上。
我被搬进电梯。
再见,妈妈。
……
两个小时后。
妈妈坐在客厅,端着黑咖啡。
家里真的空了。
没有杂物,没有噪音,没有那个总是畏畏缩缩的身影。
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“糖糖?”
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应。
“出来吃午饭,别装死。”
她放下咖啡杯,走向那个小房间。
推开门。
空的。
床垫上没有那个隆起的小包,衣柜里也没有那双惊恐的眼睛。
“何糖糖!”
怒火瞬间升腾,她以为孩子离家出走了。
“又要给我找麻烦!”
她拿出手机,准备给那个窝囊废老公打电话质问。
就在这时,手机弹出了一条物流消息推送。
【您预约的“极速回收”大件包裹已到达城西环保处理中心,准备进入销毁程序。计费重量:38公斤。】
妈妈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
38公斤?
多出来的28公斤。
“咣当”一声。
手机掉在了地上,屏幕摔得粉碎。
妈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昨天深夜,她好像隐约听见客厅里有动静……
那支消失的红色蜡笔……
还有孩子这几天异常的沉默……
“不可回收,直接销毁。”
早晨她对工人说的话,此刻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。
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,连鞋都顾不上穿。
电梯在顶楼,下不来。
她尖叫着冲进楼梯间,滚落了好几层,膝盖磕出了血也感觉不到疼。
她一边跑一边捡起破碎的手机,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住屏幕。
拨通回收公司的电话。
“停下!!那个箱子不能动!!”
“啊?林女士?那个箱子已经上输送带了啊,我是加急件……”
“我不许你动它!!里面有人!!我女儿在里面!!”
妈妈的声音撕哑。
她冲出小区,拦住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城西处理厂!快!给我快!”
城西环保处理中心。
巨大的金属传送带正在轰鸣。
那个贴着【不可回收】标签的巨大箱子,正在逼近粉碎机的入口。
箱子里面,那个抱着膝盖的小女孩,听着越来越近的机器轰鸣声。
她闭上了眼睛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妈妈,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清理房间了。
你会开心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