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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躺在久违的床上,听见主卧传来妈的声音:

“当年送她去牛棚,还真是送对了。”
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
妈笑了:“挡灾?那不就是个说法嘛。”

“不然邻居该说我重男轻女了,多难听。”

“牛棚住着,她自己受不了跑了或者疯了,就跟我们没关系了。”

“谁知道她命这么硬,真扛下来了。”

原来是这样。

不是什么挡灾,就是不想要我了。

又不想背上抛弃女儿的名声。

所以让我去牛棚,等着我自生自灭。

我没死成,时间又太久,接回来还能给弟弟当玩具。

物尽其用。

想明白了,我心里反而静了。

再过几天,就是弟弟的生日宴。

我妈说了,要大办。

所有亲戚朋友都会来。

她要在那天,告诉大家我回来的消息,告诉大家,她没有放弃我。

我坐起来,咬破手指,写下血书,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旧书包。

里面装着我这这些年来写的东西。

每一天,每一句她说过的话。

那些温柔的,刺骨的,完美无缺的句子。

妈妈,既然这样,那我就继续当一头听话的牛。

安安静静地死。

让你们的完美日子,永远停在那一天。

深夜,我梦见我还在牛棚里,牛安静地嚼着草。

它看了我一眼,好像在说:“再忍忍,就快到头了。”

第二天早上,弟弟趴在地上玩小车。

他抬头看我,突然说:“姐姐,你学牛叫!”

我站着没动。

“学嘛学嘛!”他爬起来拉我的裤子,“妈妈说你跟牛住了好久,肯定会学牛叫!”

我妈笑着看他:“别闹,为了姐姐好,咱们不说牛了。”

“一会姐姐又要应激了。”

可她站在那儿,没拉开弟弟,就看着。

弟弟开始哭闹:“我就要听牛叫!就要听!”

我妈蹲下来哄他:“宝贝不哭……”

她抬头看我,冲我露出一个完美的笑,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她在等我自己解决。

我张了张嘴,学牛叫了一声。

弟弟立刻不哭了,拍着手笑:“真的!真的牛叫!”

我妈也笑了,摸摸他的头:“好了,听到了吧?咱们下楼玩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楼下花园里,弟弟在追气球。

妈妈跟在他身后,小心护着,怕他摔倒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么温柔,那么美。

任谁看了都会说,真是个完美的母亲。

下午,我去厨房找水喝,看见饮水机愣了三秒。

然后我蹲下去,凑近出水口,伸出舌头。

水珠滴在舌尖上时,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。

这几年在牛棚,我都是这样喝水的,趴在水槽边,像牛一样舔。

弟弟跑过来看见了,拍着手笑:“妈妈快看!姐姐像牛牛一样喝水!”

我妈走到我身边,蹲下来,声音温柔:“宝贝,为了你好,还是用杯子喝水吧。”

她递给我一个塑料杯。

“在牛棚待久了,有些习惯一时改不过来,妈妈理解。”

弟弟笑得前仰后合。

妈妈也笑,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:“你看你,又把弟弟逗笑了。”

我端起杯子,送到嘴边。

水洒出来一些,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
“慢点喝。”妈妈说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弟弟凑过来,指着我的嘴角:“妈妈你看,姐姐嘴巴漏水!和牛一样!”

妈妈拿纸巾给我擦,动作很轻。

“真棒,今天用杯子喝水了。”

我跑回房间,手还在抖。

不是因为生气。

是因为刚才喝水时,我差点又伸了舌头。

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