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爹是名满天下的第一占卜师,而我娘只是他养在深巷里的外室。
每逢大雪,我娘总会做上一桌好菜,问他何时能接我们母女回府。
而我爹则会拿出龟甲算上一卦,然后看着我长叹一口气。
「并非我心狠,只是这孩子命中带煞,此时归家必会引来血光之灾。」
我娘信了,在这不见天日的巷子里,一等就是八年。
直到那日,我娘去寺庙祈福,无意间听到我爹与人闲谈。
「那对母女你打算如何处置?你别忘了,你日后可是要娶相府千金的。」
「不过是取乐的玩物罢了,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。」
我娘愣在了原地。
自那天后,我娘不在问何时能归家,而是换了个问题。
「既然这孩子命中有煞,那究竟何人能解,何处能容?」
我爹头也不抬,敷衍地指了指窗外漆黑的乱葬岗。
「在那死人堆里,找个命硬之人,自然能替她挡煞。」
我娘淡淡地笑了笑,应了一声好。
第二日,我娘当真带着我去了乱葬岗,将奄奄一息的摄政王背回了家。
后来,我爹身患重病,须亲生女儿的心头血为引。
而那位新的爹爹,却将我和我娘死死护在身后。
「好搞笑的话,你生了重病,来找我的妻女作甚?」
1.
京城连下了三日大雪。
积雪没过膝盖。
又是一年冬。
每当这个时候,我娘都会在灶台前忙碌整日,置办了一大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。
等待门环扣响。
紧接着,我就会看到我爹掸着肩头的落雪踏进屋门。
我娘上前递过热帕子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待酒足饭饱后,我娘便在一旁静静的收拾残羹剩饭。
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。
问我爹,何时能接我们母女回府。
是的,这些年,我娘一直在问。
而若说起我爹娘的身世,那是极不相配。
我娘出身低微,本是府里厨娘的女儿。
我爹却是钦天监正当红的占卜师。
所以这门婚事,到底算我娘高攀了。
可再怎么说,当年两人也是过了明路,见过高堂,拜过天地的明媒正娶的。
所以即便是再为高攀,按规矩,我娘也该堂堂正正跨进大门,做那掌家的主母。
但我爹呢?
却总以星象相冲,时机不对为由头,一再推脱。
这一推脱,就硬生生熬到了我出生。
而今日,面对我娘一如既往的询问,我爹只净了手,如往常一般从袖中摸出那副油光水滑的龟甲。
随后将铜钱落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爹垂下眼睑,盯着卦象看转瞬,随即发出一声长叹。
「并非我心狠,这孩子命中带煞。」
爹伸手指着我的鼻尖,语气冷硬。
「此时归家,必会给全族引来血光之灾。」
我娘信了。
她垂下头,默默将桌上的冷炙撤下,端去灶间重热。
而在这条常年不见天日的破败巷子里,我娘一等就是八年。
我不懂何为命煞,只知晓自己从不敢跨出院门半步,生怕给娘惹祸。
而转折发生在腊月初八。
那天,我娘带我去城南的普济寺上香祈福。
偏不巧,刮起了大风,她躲在偏殿避寒。
隔着一扇薄薄的雕花木窗,忽的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是我爹。
他正与同僚谈天说地。
从当今皇上谈到了朝廷吏治,最终,话锋一转,聊到了我娘身上。
「沈大人,深巷里那对母女你打算如何处置?」
那同僚笑出了声,像是在说一个物件。
「你别忘了,开春后你可是要八抬大轿迎娶相府千金的。」
而爹爹则捏着茶盏,语气透着漫不经心的轻蔑。
「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」
「已有了借口,说那孩子命中带煞,死活不让他进我沈家的门。」
「等相府的千金一旦过门,我就断了他们银钱,任她们自生自灭便是。」
字字缓慢而又残忍。
听到这些,我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爹爹千方百计的阻止我和我娘入门。
原来如此。
我下意识看向我娘。
我娘只愣愣的站在原地
她没有冲进去哭闹。
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缓。
随后,像下定了某种决心,牵着我的手,离开了此处。
那日傍晚,爹照例来用晚膳。
他端起酒杯,刚想开口说些安抚的场面话。
我娘平静地给他斟满酒。
她没有再问何时能归家,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。
「既然这孩子命中有煞,那究竟何人能解?」
爹夹菜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他举着筷子愣在当场,直直地审视着我娘。
这是八年来,我娘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这般强硬较真的模样。
很快,爹收回视线,不以为意地冷嗤一声。
他端起酒杯,敷衍地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那个方向,是城外乱葬岗。
「解自然能解,去那死人堆里,找个八字奇硬、命不该绝之人,就能替她挡煞。」
我娘盯着爹的眼睛,语气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「若我当真寻到此人,你便愿意让我们母女入府,给我女儿一个名分,对吗?」
爹扯起嘴角,露出一抹嘲弄的笑。
在他眼里,我娘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、仰人鼻息的柔弱妇人,这辈子都没见过血,绝没有胆量去那种阴森晦气的地方。
他只当这几句话是妇人家的无理取闹。
所以为了尽早打发我娘,爹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。
「是,你若能寻到,我便接她回府。」
深夜,爹裹着大氅,借着几分酒意踏入风雪离去。
他走得干脆,满心以为这不过是一场轻飘飘的口舌敷衍。
却不知我娘当真了。
一向算无遗策的我爹今日却算错了。
他低估了一个母亲爱女儿的毅力。
为了给我拼出一条活路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我娘要去争。
这一刻,我娘望着我爹的背影,眼神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