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我娘转身找出两套厚实的旧冬衣,将我裹成个圆球。
她背起竹篓,牵着我走入风雪。
积雪极厚,每迈出一步都极为艰难。
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,割得人生疼。
我们母女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走。
乱葬岗臭气熏天。
四周散落着断肢残骸,野狗在暗处发出低声的嘶吼。
我紧紧攥着娘的手。
我娘点燃一盏防风灯笼,拉着我在死人堆里翻找。
夜半三更,雪越下越大。
就在我冻得手脚失去知觉时,我娘扒开一具残破的尸首。
底下压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。
他大概和爹爹一样的年纪,穿着破烂的囚服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。
我娘伸出了食指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微弱的很。
我娘本想抽手放弃。
可风雪中,她死死盯住男人惨白的脸,脑海里全是我爹那句高高在上的允诺。
只要把这人救活,我爹就再也没有半点理由推脱入府之事。
到那时,我就能堂堂正正拥有一个嫡女的名分,再不用做这见不得光的外室子。
想到这里,她眼神的坚定多了几分。
「搭把手。」
我娘压低声音,眼底透着骇人的狠绝。
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们母女二人拼尽全力,终于将这个险些咽气的大叔拖上木板车。
拽着绳索,一步步将他拉回了深巷。
因为爹的一句玩笑话,我娘生生背回了一个活死人。
深巷的院门被死死锁住。
我娘将他搬上烧得滚烫的土炕。
剪开粘连着皮肉的血衣,露出交错纵横的刀伤。
我端着热水盆,站在炕边递布巾。
娘的动作利落果断。
她用烈酒清洗伤口,拔出断箭,敷上厚厚的金疮药。
整个过程,大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,真会让人误以为这是具死尸。
连着守了三天三夜。
大叔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。
我趴在炕沿,双手托腮打量他。
剥去血污后,这人的眉眼生得极为锋利。
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。
「大叔,你长得真好看。」
我伸出手指,戳了戳他冰凉的面颊。
「我娘说你命硬,以后你就是我的挡煞牌啦。」
「你可千万别死,别让我娘白费功夫。」
「你要是活了,我每天把鸡蛋省下来给你吃。」
可任凭我好话说尽,大叔依旧昏迷不醒。
于是,我便搬个小马扎,坐在他身旁絮絮叨叨。
讲院子里的野猫,讲巷口卖糖画的瞎眼婆婆,讲我那个永远不会接我们回家的爹。
到了第四日,他猛的睁开了眼。
我开开心心的把这事告诉了我娘。
原以为他醒了之后,会好好感谢我们的救命之恩,但没想到,大叔却只颤颤巍巍的站起身。
眼神中全是谨慎。
而见他醒了,我娘麻利的去了灶间,打算煮些东西给他补补身子。
她买了一方五花肉,切得四四方方,下宽油炒出糖色,倒满陈年黄酒,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。
那红烧肉色泽红润,软糯弹牙,香气顺着门缝钻进里屋。
可当我娘端着肉和软烂的米饭进去时,大叔却靠在墙角冷着脸,目光中依旧透着极致的戒备。
在他眼里,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弃妇,不仅敢从死人堆里往回背人,连拔箭上药的手法都老练得可怕。
这样的女人做出的饭,他自然信不过。
所以一口也不愿意吃。
我娘瞧出了他的意思。
她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搁在桌上。
「好心当做驴肝肺。」
她端起那碗肉,全倒进我的大瓷碗里。
「念儿,他不吃你吃,咱们敞开肚皮吃。」
「他有骨气,那就让他饿着,饿死拉倒,正好省了老娘买米面的钱。」
一整天,我娘变着花样做饭菜,他硬是咬紧后槽牙,半口水都没沾。
而到了半夜。
我忽然被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吵醒。
原以为是进了贼。
我忙起身。
顺着声音寻去,一路来到了灶间。
万万没有想到,竟是那个受伤的大叔。
他警惕地环顾四周,随后伸手掀开案板上倒扣着的海碗。
小心翼翼。
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白胖的冷肉包子,旁边配着半碗凉透的鸡汤。
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。
紧接着,大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,抓起一个冷包子,急切地咬了一大口。
面皮吸满了鲜美的肉汁,鲜香瞬间充斥口腔。
他也顾不得形象,三两口吞下一个,紧接着伸手去抓第二个。
而就在他吃到第三个,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末时。
「刺啦——」
一声火柴划过的锐响划破寂静。
灶台后方的柴堆阴影里,突然亮起一簇火苗。
是我娘。
她披着一件半旧的外衫,手里举着刚点燃的油灯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昏黄的灯光打在大叔的脸上。
他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那张向来冷峻威严的脸,肉眼可见地涨得通红,一路红到了耳根底。
场面一度极其尴尬。
我娘端着油灯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他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「哟,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野猫半夜偷嘴。」
「原来是你啊。」
「这下,不怀疑我下了毒吗?」
大叔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他艰难地将嘴里的肉包子咽下去,憋得胸口起伏,平日里的杀伐果断此刻全变成了窘迫。
我娘冷哼一声。
她跨步上前,一把夺过他藏在身后的半个冷包子,随手扔在案板上。
「身子还没养好,吃这种凉透的死面,不要命了?」
我娘背过身,动作利落地生火添柴。
不消片刻,灶膛里燃起橘红色的火光,映暖了她清瘦的面容。
她将剩下的包子和鸡汤放进蒸笼里重新热透,重重搁在他面前。
「吃热的。」
「吃饱了赶紧滚回去睡觉,少大半夜跑出来折腾人。」
大叔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鲜汤,神情晦暗不明。
也是自那夜起,他彻底对我娘放下了戒心。
可他的伤又太重,只清醒了几日,便又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