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沈安一直没说话。
我家在旧书市场后面。
一室一厅,墙皮掉了几块。
窗边堆着我从夜校带回来的作业本。
桌上有凉掉的面。
沈安坐在小板凳上,把破掉的袖口往里藏。
我拿出碘伏:“手伸出来。”
他小声说:“妈,我不是故意盯着他看的。”
我替他擦伤口:“你想看就看。”
他咬着唇:“他真的是我爸爸吗?”
我手一顿。
棉签上的药水滴到地上。
我说:“你希望他是吗?”
沈安想了很久。
“照片上的爸爸是英雄。”
“今天那个叔叔不是。”
我鼻子发酸。
我低头给他贴创可贴。
“安安,你说得对。”
他看着我:“妈妈,你为什么哭?”
我摸了摸脸,才发现自己掉了泪。
“药水味太冲。”
沈安轻轻抱住我:“妈妈,我不要爸爸了。”
我抱紧他:“好。”
他又说:“我有你就够了。”
这句话比刀还疼。
我想告诉他,我可能也陪不了他太久。
可我说不出口。
晚上,我哄沈安睡下。
他攥着我的袖子,睡梦里还在喊:“妈妈,别走。”
我坐在床边,一直等他的手松开。
客厅的灯坏了半边。
我摸黑找到药盒,倒出三片药。
刚咽下去,胸口就疼得我弯下腰。
我抓着桌角,喘了半天。
手机震动。
屏幕上是周怀瑾。
我接起。
他的声音很急:“晚棠,你今天复查没来。”
我压着喘息:“临时有事。”
他说:“你现在在哪?我过去接你。”
我说:“不用,沈安睡了。”
他沉默两秒:“你是不是又疼了?”
我笑了一下:“周医生,你别把我当监控。”
他说:“林晚棠,你的心脏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我握紧药瓶:“我明天去。”
他说:“我不信你。”
我说:“那你明早堵我家门口。”
他说:“好,我七点到。”
我回:“别给沈安买甜豆浆,他最近蛀牙。”
他说:“记住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坐在地上。
背靠着冰冷的柜门。
十年前,沈砚出事的消息传来时,我怀孕两个月。
他们说搜救队只找回了他的安全帽。
没有尸体。
没有遗言。
只有一张盖了章的事故结论。
我不信。
我挺着肚子去工地,去项目部,去他单位门口。
有人躲我。
有人赶我。
有人说:“林晚棠,别闹了,人没了。”
我怀孕五个月时,查出严重心肌病。
医生建议终止妊娠。
我没同意。
那时我总想,沈砚要是回来,看见孩子,一定会高兴。
我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沈安身上。
生产那天,我心衰,抢救了七个小时。
周怀瑾就是那天接手我的医生。
他救了我。
也救了沈安。
后来,沈砚父母把我赶出老房子。
他们说我肚子里的孩子克父。
他们说沈家不认。
我抱着刚出生的沈安,住进旧书市场后面的仓库。
白天在书店收旧书。
晚上去社区夜校教大人认字。
病情发作时,我就把沈安绑在背带里,蹲在路边等疼过去。
我以为自己熬过了最难的日子。
可今天,沈砚活着站在我面前。
怀里抱着别人的女儿。
有人给他熨好西装。
有人给他换了名字。
有人陪他吃热饭。
而我这十年,只剩一颗快坏掉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