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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蹲在河堤背风的地方,把手塞进袖筒里。

脚趾先没了知觉。

过了一会儿,膝盖也僵住了。

我跟自己说:“等一等,爸爸会来的。”

刚才弟弟不见,他们都去找。

我不见了,也会有人找我。

我把下巴缩进衣领里,听见远处有人笑着交谈。

“过节好啊。”

“家宝没事吧?”

“吓着了,喝了汤睡下了。”

是王婶的声音。

我张了张嘴。

“王婶,我在这儿。”

风太大,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
我撑着石头站起来,想往有灯的地方走。

刚迈出去,脚下一滑,半边身子顺着河坡往下坠。

手指抠进雪里,指甲疼得发麻。

我趴了很久,才停住。

围巾挂在一根枯草上,被风扯着晃。

我伸手去够。

差一点。

还是够不到。

算了。

妈妈说我老是丢东西。

丢一条围巾,应该也不算什么。

我靠回石头旁,盯着河面上那个黑洞。

弟弟就是从那里被拉上来的。

我想起他哭着喊姐姐。

又想起妈妈踹我的那一脚。

她说我嫉妒。

我嫉妒吗?

可能有吧。

弟弟有新棉帽,有妈妈一口一口喂的姜汤。

我有一根绳子,一根盲杖,还有很多写着字的纸片。

可我把绳子松开了。

我没用。

天黑透了。

村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家家户户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。

我扶着石头站起来,眼前突然晃了一下。

冷意退了。

身上冒出一阵奇怪的热。

棉袄扣子硌着胸口,闷得难受。

我解开一颗。

好一点。

又解开一颗。

风灌进来,却不觉得冷。

我把棉袄脱下,放在脚边。

围巾也不要了。

毛衣湿了,贴着皮肤难受。

我扯了扯领口,手指不听使唤。

远处有人喊:“开饭了。”

我以为是妈妈叫我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

可是脚不动。

我坐下来,把脸贴在膝盖上。

要是我不回去,妈妈是不是就不生气了?

要是我不在了,弟弟以后就不会因为我出事。

我很困。

最后听见的,是河冰裂开的轻响。

再睁眼时,我站在堂屋里。

电视里放着端午晚会,主持人笑得很亮。

妈妈抱着弟弟坐在炕边,用勺子喂他喝汤。

“家宝乖,再喝一口。”

弟弟摇头。

“姐姐呢?”

妈妈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别提她。”

“姐姐还在外面。”

“她自己想冻着,就让她冻着。”

爸爸站在门边,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

“我去看看吧。”

妈妈抬头看他。

“你现在去,她就知道装可怜有用。”

爸爸说:“外面风大。”

“家宝差点没了的时候,她回家看电视,风大不大?”

我走过去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没人听见。

我伸手碰桌上的碗。

手指穿了过去。

碗稳稳放着,汤面一点没晃。

我愣住,又去碰妈妈的肩膀。

还是空的。

弟弟突然缩了一下,往妈妈怀里钻。

“妈妈,我冷。”

妈妈立刻搂紧他。

“妈妈在,家宝不冷。”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半透明,淡得快要看不见。

原来我没回家。

原来我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