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坐了一夜。
烟灰掉在地上,他也没扫。
天亮时,他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,又关上。
他没喊我的名字。
我站在门槛旁等着。
妈妈从里屋出来,把弟弟换下来的湿棉裤扔进盆里。
“还没回来?”
爸爸说:“没有。”
妈妈挽起袖子。
“肯定躲谁家去了。”
爸爸没吭声。
“她就会这一套。”
妈妈拧抹布,水滴落进盆里。
“一犯错就不见人。等别人急了,再红着眼回来。陈麦这些年,把装可怜学得挺像。”
我想说不是。
我昨晚真的想回来。
可我找不到路。
弟弟抱着我的旧围巾从屋里跑出来。
“姐姐的。”
妈妈看见那围巾,脸色沉了。
“谁让你拿她东西?”
弟弟小声说:“姐姐冷。”
妈妈抢过去,扔到灶旁。
“她不配让你惦记。”
爸爸终于开口:“孩子懂什么。”
“对,他不懂。”
妈妈看着爸爸。
“可陈麦十六了,她懂。她知道谁是家里的根,知道我跟你疼谁。她心里不平,才拿家宝撒气。”
爸爸说:“她有病。”
妈妈笑了一下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她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个蓝皮本。
我心里一紧。
那是我的诊疗本。
妈妈翻了两页,念得很慢。
“突发性视物障碍,定向障碍,记忆断片。”
她合上本子,往桌上一拍。
“写得真全。”
爸爸伸手要拿。
“这是医生给的。”
“医生又没住咱家。”
妈妈盯着他。
“她白天能偷吃糖,能记得把压岁钱藏枕套里,怎么一到干活看孩子就发病?”
邻居来拜年时,妈妈端着瓜子出去。
王婶问:“麦麦呢?”
妈妈笑得很淡。
“大年初一闹脾气,害家宝差点没命,还敢跑。”
“跑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妈妈把瓜子塞到她手里。
“她有主意得很,谁也管不了。”
有人叹气。
“那孩子眼睛不是不好吗?”
妈妈脸上的笑停了半拍。
“看得见我偏心,看不见回家的路?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我站在妈妈旁边,忽然觉得比昨晚还冷。
她转身进屋,走到墙角拿起我的盲杖。
那根盲杖是爸爸给我买的,白色握柄上绑着红布条。
妈妈看了两眼,抬膝一折。
咔。
弟弟吓哭了。
“妈妈,不要。”
妈妈把断掉的盲杖扔在地上。
“以后别学你姐姐。”
爸爸盯着断口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“淑兰,你过了。”
“我过?”
妈妈看向他。
“你昨晚但凡硬气一点,家宝可能就没了。”
爸爸的肩膀塌下去。
我蹲下,想把盲杖拼起来。
手穿过断口。
红布条上有我缝的字,歪歪扭扭。
给家宝带路。
那几个字被折在断口里,只露出半个宝字。
中午,村长在外面喊。
“河边那个冰窟窿得清一清,别再有孩子掉下去。”
爸爸手里的碗停住。
妈妈说:“去吧,正好看看陈麦躲没躲在那边。”
爸爸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找。”
“找她干什么?”
妈妈拿起弟弟的小帽子。
“找到也得让她先认错。”
我跟着他们往河边走。
我拼命喊:“我就在那儿。”
可他们听不见。
风一吹,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