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
爸爸坐了一夜。

烟灰掉在地上,他也没扫。

天亮时,他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,又关上。

他没喊我的名字。

我站在门槛旁等着。

妈妈从里屋出来,把弟弟换下来的湿棉裤扔进盆里。

“还没回来?”

爸爸说:“没有。”

妈妈挽起袖子。

“肯定躲谁家去了。”

爸爸没吭声。

“她就会这一套。”

妈妈拧抹布,水滴落进盆里。

“一犯错就不见人。等别人急了,再红着眼回来。陈麦这些年,把装可怜学得挺像。”

我想说不是。

我昨晚真的想回来。

可我找不到路。

弟弟抱着我的旧围巾从屋里跑出来。

“姐姐的。”

妈妈看见那围巾,脸色沉了。

“谁让你拿她东西?”

弟弟小声说:“姐姐冷。”

妈妈抢过去,扔到灶旁。

“她不配让你惦记。”

爸爸终于开口:“孩子懂什么。”

“对,他不懂。”

妈妈看着爸爸。

“可陈麦十六了,她懂。她知道谁是家里的根,知道我跟你疼谁。她心里不平,才拿家宝撒气。”

爸爸说:“她有病。”

妈妈笑了一下。

“你又来了。”

她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个蓝皮本。

我心里一紧。

那是我的诊疗本。

妈妈翻了两页,念得很慢。

“突发性视物障碍,定向障碍,记忆断片。”

她合上本子,往桌上一拍。

“写得真全。”

爸爸伸手要拿。

“这是医生给的。”

“医生又没住咱家。”

妈妈盯着他。

“她白天能偷吃糖,能记得把压岁钱藏枕套里,怎么一到干活看孩子就发病?”

邻居来拜年时,妈妈端着瓜子出去。

王婶问:“麦麦呢?”

妈妈笑得很淡。

“大年初一闹脾气,害家宝差点没命,还敢跑。”

“跑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妈妈把瓜子塞到她手里。

“她有主意得很,谁也管不了。”

有人叹气。

“那孩子眼睛不是不好吗?”

妈妈脸上的笑停了半拍。

“看得见我偏心,看不见回家的路?”
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
我站在妈妈旁边,忽然觉得比昨晚还冷。

她转身进屋,走到墙角拿起我的盲杖。

那根盲杖是爸爸给我买的,白色握柄上绑着红布条。

妈妈看了两眼,抬膝一折。

咔。

弟弟吓哭了。

“妈妈,不要。”

妈妈把断掉的盲杖扔在地上。

“以后别学你姐姐。”

爸爸盯着断口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
“淑兰,你过了。”

“我过?”

妈妈看向他。

“你昨晚但凡硬气一点,家宝可能就没了。”

爸爸的肩膀塌下去。

我蹲下,想把盲杖拼起来。

手穿过断口。

红布条上有我缝的字,歪歪扭扭。

给家宝带路。

那几个字被折在断口里,只露出半个宝字。

中午,村长在外面喊。

“河边那个冰窟窿得清一清,别再有孩子掉下去。”

爸爸手里的碗停住。

妈妈说:“去吧,正好看看陈麦躲没躲在那边。”

爸爸站起来。

“我去找找。”

“找她干什么?”

妈妈拿起弟弟的小帽子。

“找到也得让她先认错。”

我跟着他们往河边走。

我拼命喊:“我就在那儿。”

可他们听不见。

风一吹,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