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围了很多人。
昨晚的冰窟窿旁插着树枝,上头缠着红布,怕孩子再靠近。
我的围巾半截压在雪里。
爸爸一眼看见,弯腰捡起来。
“这是麦麦的。”
他的声音发紧。
“她昨晚来过这儿?”
妈妈伸手夺过去,甩在地上。
“她故意留给我们看的。”
爸爸看着她。
“淑兰。”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妈妈压低声音。
“她最懂你吃哪一套。留围巾,留盲杖,等你哭着接她回家。”
弟弟拉了拉妈妈的衣角。
“妈妈,姐姐昨天好像往那边走了。”
他指着河堤下的小坡。
周围一下没声了。
妈妈低头看他。
“家宝,你看清了吗?”
弟弟点头。
“姐姐走得很慢,还扶着墙。”
妈妈蹲下来,替他理帽檐。
“你落水吓坏了,记错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妈妈声音很轻,像在哄他。
“姐姐差点害死你,你不能帮她撒谎。好孩子不撒谎,对不对?”
弟弟嘴唇抖了抖。
“对。”
爸爸已经往坡下走。
妈妈站起来拦他。
“先别下去。”
爸爸说:“她可能在下面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妈妈盯着他。
“家宝昨晚从这儿捞上来,魂都吓散了。你先给他磕个头,压压惊。”
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。
爸爸脸色变了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妈妈不慌。
“儿子差点没命,当爸的拜一拜河神,不该吗?”
“现在是找麦麦。”
“找到她,也得让她跪着给家宝认错。”
爸爸推开她。
妈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。
“陈建国,你昨晚心软一次,已经差点没了儿子。今天还要为了她,再让家宝犯冲?”
爸爸停住了。
我站在坡下,看着他停住。
胸口空得厉害。
妈妈回头,从王婶手里拿过半截盲杖。
她举起来,朝冰面扔去。
“陈麦。”
盲杖砸在薄雪上,闷闷一声。
“你要是躲着看热闹,就一辈子别回这个家。”
半截盲杖在冰面滚了两下,停在河堤下方。
红布条被雪浸湿,贴在断口上。
爸爸盯着那里,脸色白了。
“等等。”
他快步下坡。
妈妈跟了两步。
“又怎么了?”
爸爸没回答。
他蹲下,用手扒开盲杖旁边的雪。
第一下,只有冰渣。
第二下,露出一截发青的手指。
有人倒抽气。
妈妈站在坡上,脸上还挂着没收回去的冷笑。
爸爸的手开始抖。
他继续扒开雪。
我的手腕露出来。
腕上套着医院发的红绳牌。
上头有一行被冰霜糊住的字。
爸爸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突发性视障伴定向障碍。
发作时请立即陪同。
妈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了。
河边安静下来,只剩鞋踩雪的声音。
爸爸连滚带爬下了坡,跪在我旁边,用手扒冻硬的雪。
妈妈站在上面说:“假的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又说:“陈麦最会装。”
爸爸抬头看她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你闭嘴。”
妈妈像没听见,慢慢走下来。
“她就是想吓我们。”
我的脸从雪下露出来时,她停住了。
头发冻成一缕一缕,贴在脸上。
身上只剩薄毛衣,扣子开着,手指蜷在胸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