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夫人的画像画了整整七日。
我与阿姐分工。
她绘面容,我补衣饰。
李夫人抱着那只雪白狸奴端坐在窗下。
日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,在她眉间落下一小片温柔的光影。
画到第三日,她忽然开口:“听闻戚家那位公子的婚事,原定的是你?”
笔尖一顿。
阿姐不动声色地接过话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夫人也听说啦?”
“京城都传遍了。”李夫人捋着狸奴的背毛,语气淡淡的:“戚家退了你的婚,转头便接了那位姓沈的姑娘进府。”
“外头人都说,戚公子重情重义,不嫌沈姑娘二嫁之身,是个痴情人。”
她抬眼看向我。
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:“可我瞧着,退婚那日是姑娘先开的口吧?”
我没有否认。
李夫人便笑了,笑意里透着一丝赞许:“退得好。”
“男子最忌讳的便是心里装着旁人还耽误好姑娘。姑娘能想明白,是福气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画架上未完成的画像。
忽然又道:“我李家商船上的船工,足有三百余人。”
“他们常年跑海,家中妻女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。”
“若能给她们每人画一幅小像,让船工们带在身边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阿姐眼睛一亮。
我却想起了另一桩事。
前世戚家被抄时,罪名是“勾结海寇,私贩盐铁”。
戚玉寒素来清高,断不会主动做这些。
可戚家旁支众多。
底下的肮脏事他未必知道,却要一并担责。
而李家,恰是做海贸生意的。
“夫人。”我放下笔,正色道:“阿蕴斗胆提一句。”
“若李家船工日后跑海,遇上不明来历的船只,万不可轻易靠近。”
“哪怕是熟人引荐,也要先查清对方底细。”
李夫人微微眯起眼:“姑娘为何这样说?”
“只是听说这些年海上不太平。”我垂下眼睫,不敢说太多:“小心些总是好的。”
李夫人看了我良久。
终究没有追问,只点了点头: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画像交付那日,李夫人额外给了一袋金叶子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
“那三百幅船工妻女的画像,便交给你们母女了。画资另算,一分不少。”
送走李夫人,阿姐数着金叶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
我却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总往门外飘。
那枚海螺被我收在妆奁最深处。
送匣子来的那个人,再没有出现过。
阿姐注意到我的异样。
收了笑,凑过来低声道:“你在等谁?”
“没有等谁。”
“嘴硬。”她戳了戳我的额头:“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,连调色都调错了两次。”
“那个送海螺的疤脸男人,到底是谁?”
我没法回答。
我总不能告诉她,那人是我前世被海盗掳走后,在海岛上遇到的人。
更不能告诉她,那海岛上的首领待我极好。
好到让我头一回知道,原来被一个人真心对待是什么滋味。
那首领先是让岛上的婆婆给我治伤,又单辟了一间木屋给我住。
我不肯吃饭,他便每日亲自端了鱼汤来,搁在门口。
从不进来,也不多说一句。
只在离开时敲一敲窗,让我知道饭菜到了。
这样过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我终于走出木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