料峭春寒时节,难得见了日头。
京郊的园中皆是京中贵人。
周家受邀前来。
许是念及对不住我,长姐特意带我赴宴。
曲水流觞、花宴诗会……我大多不会。
长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出尽风头。
酒过三巡,终于有人瞥见她身侧的我,顺口问:
“周姑娘,你身边这位是?”
长姐抿了口浊酒,并未看我。
“是家中表妹,初到京城,不太敢见人,故而带她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话音落下,响起一阵恭维声。
季玄在众人的拥簇下落座,隔着一条水涧与长姐相望。
长姐羞红了脸。
微风轻起。
帷帽掀起,我紧急压住帘幕。
到了玩闹环节,男女分地。
女子在溪旁的亭中游戏,本是一场娱乐。
没想到人群推搡间,我与长姐双双落水。
水溪窄而深,溪水冷到极致。
我呛了好几口水。
岸上的贵女们急忙喊人,被一个女子拦住,
“两位殿下金龙之躯,岂能让他们下水?你不要命了不成?”
“女儿家清名重要,速喊周姑娘的兄长们过来!”
她是贵妃的表侄女,原是贵妃心仪的儿媳人选。
这次落水,既能毁了长姐清白,又能毁了她的身子,一举两得。
“什么,周家男子离得那样远,这可怎么办好?”
她虚情假意地呼喊:“再等下去,周妹妹就要没命了,快喊人吧!”
无人发觉我也落水了。
曾经,我也是如此不受重视。
那次落水,亦无人发觉。
隆冬十二月,冰刺扎人。
我没了挣扎的力气。
终于等到岸边响起了人声。
我试图浮出水面。
却听到季玄冰冷的声音。
“周华棠失踪?呵,不过是想引起我的主意,无需去找。”
“若是真走了,就当少了个祸害。”
我无力地往下沉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约莫是很久。
我的婢女寻来,不顾一切地跳下水,将我救起来。
醒来后,季玄在我榻前。
目光很冷。
他讥讽:“为了邀宠真是不择手段,你姐姐那样单纯,怎会有你这样的妹妹?”
……
河水逐渐不再冰冷。
水流将我裹住。
终于有人跳下了水。
那人游向了长姐。
看着季玄搂着长姐浮上岸。
我无力支撑。
身体顺着流水往下飘。
即将失去意识时,有人将我捞出水面。
不知发生了什么,再次能呼吸时,燕王季晏清清俊的脸在我面前。
时隔多年。
男人松姿鹤仪。
即便浑身湿透,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分明是极其俊美的长相,却显得有些冷淡,叫人望而生畏。
我撑起身,茫然地看着他。
男人倾身过来,高大的身影将我遮住。
“华娘?”
季晏清确信的声音响起。
他低头,担忧地看着我。
“可还有不舒服?走,我们先去换衣裳,再让大夫瞧瞧。”
他抱着我上了马车,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。
我盯着他,不说话。
他垂着眼,伸手探我的额头:“没起高热,意识还清醒吗?知晓我是谁吗?”
我依旧看着他。
男人又问:
“真不清醒?别怕,很快就到了,大夫瞧一瞧就都好了。”
我终于有了反应。
耳尖滚烫,目光躲闪。
似是终于意识到男女授受不清,男人缓缓松开手,与我隔开一丈远。
“抱歉,方才只是一时情急。”
我一把搂住他,将脸埋在他的胸口。
季晏清一僵,眼神躲了躲,“……怎么了华娘?”
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。
我搂得更紧了。
“我想要你陪着我。”
季晏清默了片刻。
手掌僵硬在我肩上拍了拍。
他道:“好,我陪着你。”
我强忍着泪,“你怎知落水的是我?”
他答得干脆:“你的身形我很熟悉。”
原来,我遮得那样严实,甚至未开口说一个字,也能有人一眼认出我。
眼眶更热了。
我仰头看他。
男人脸色红润,身姿高大,与前世的形销骨立截然不同。
这一世,他尚未患病。
都还来得及。回去的路上,碰上了季玄的马车。
他掀起车帘,视线扫过来。
“四哥这是也要走了?”
难得一次,他未与季晏清起争执。
“听说四哥有个厉害的大夫,能否借弟弟一用?”
我攥住季晏清的衣袖,冲他摇摇头。
他顿了顿,反握住我的手。
“想来六弟应该不缺人,这大夫我也需要。”
季玄皱了皱眉,“四哥何时这样小气了?”
季晏清扫他一眼,“我一向小气。”
风乍起。
车帘被风掀开。
季玄本已准备离开,却又开口:
“车上有女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