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姐妹三人同天出嫁。
侯府那边宾客盈门。
我只有一顶小轿,几抬嫁妆。
贴身丫鬟只待了三日,就求母亲让她回主宅。
我心中呕着气。
只想跟母亲证明,我也能装一辈子贤淑。
从此后,缝补浆洗、买菜做饭都成了我一人的事。
沈知禹无心儿女情长,一心扑在科考上。
他早也读书,晚也用功。
有时一盏烛灯从黄昏燃到天明。
某日,他急需誊抄几本孤本。
我提出自己可以帮他。
烛火昏暗。
我抄得急,洋洋洒洒落了一纸。
他凑过来看,乍然惊喜:
“你的字倒是比闺阁女儿更遒劲有力。”
我闻言心头一热。
不觉间将憋在心头的话倒了出来。
“幼时我和姐妹们同习字,父亲却总是说我的字不好。”
“不如长姐端庄风雅,更不如妹妹灵秀可人,夫君当真觉得好吗?”
他笑着说,“为何要与他人比?我倒觉得夫人独好。”
那一刻,他入了我心。
纵使婆婆刁蛮,我也都忍了。
直到第三年春闱,沈知禹落榜了。
平日里追着他请教文章的人,反倒中了榜。
从那之后,他时常在酒楼里买醉。
回来时一身酒气,躺在榻上惶惶度日。
我替他脱靴时,听见他喃喃自语:
“同是十年寒窗,我到底差在哪里?”
我学着他的话,轻声安慰:
“夫君才学出众,不必他人比较,我心中夫君是独好的。”
他贴在我的颈窝,湿热的潮气传来。
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,还没开口。
就听他道:
“你是女子,不用考取功名,哪里懂男人的苦。”
我的手悬在半空。
夜风吹灭了灯,不只是谁在哀叹。
可我不忍见他蒙尘。
带着沈知禹的文章,去拜访隐居山野的帝师。
我对谢老曾有救命之恩。
谢老看了文章,眉梢微喜:
“原先是一片花团锦簇,改过之后倒更上一层楼。”
“这是何人的文章?”
我隐瞒了自己删改过的事。
“是妾身的夫君沈知禹,求先生能收下他。”
后来沈知禹拜入谢先生门下。
连中二元,风光无两。
可他性子清高,不肯附庸权贵,在翰林院处处受排挤。
我想拿些银钱为他疏通关系。
却发现嫁妆不翼而飞。
细问才知是婆婆偷拿去典当,填了她弟弟的赌债。
我气不过要去报官。
婆婆哭天抢地要投河。
沈知禹把人拽回来之后,反倒斥责我:
“不过是些黄白之物,你非要母亲赔一条命吗?”
他搬出书房的书作势要卖。
“这些总够你还你的嫁妆了吧。”
那些书都是我一本一本搜罗来的。
他曾说,要他的命,也不能卖。
“我的才学连谢先生都称道,何愁没有出头之日?你真是目光短浅。”
“多学学你长姐,如何持家的,整日只知道攀比媚上。”
我站在原地。
胸口堵着一团委屈。
以后我暗中的努力,不再与他提及。
后来他步步高升。
父亲一口一个贤婿。
婆婆一房一房纳美妾。
我不发一言,事事周全妥帖。
以为忍到尽头,总能换来一隅安身。
最后,他信了母亲的诬告。
一纸休书丢在我面前。
我怔怔地看了很久。
天地之大,我连这方安身之所,也没了。
我常常想。
若生为男儿,是否便不会被如此轻贱?
可女儿之身,为何不能争?
重生一世,姐妹们都为自己争前程。
我也要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