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外婆文盲,大字不识,却是个学人精。
谁家说话、走路、哭坟的腔调和情绪,她看过两遍都能学的一丝不差。
三个月前她在垃圾山里捡到枚祖母绿戒指,凭着一腔孤勇和半张发黄模糊的寻人照片,她冒领了首富沈家走失二十年老夫人的身份。
正式认亲前,我特意给她找了网上仅存的沈家老夫人采访视频,让她学谈吐气度。
到了日子,一屋子衿贵的儿孙围着她,眼里全带着质疑目光。
一碗参汤被端到外婆面前,她省吃俭用一辈子,当下一饮而尽。
大儿媳笑了,说沈老夫人参汤过敏。
外婆脸一白,眼见身份要被拆穿,我急得满头是汗,却听见了大少爷的心声。
[当年妈走失时我才十岁,她要真是我妈,肯定知道对参汤过敏的人是我。]
我趁着给外婆拍背的功夫,赶紧跟她耳语。
外婆抬起头,厉声对着大儿媳,“亏你嫁进沈家多年,竟不知道我儿子对参汤过敏,你特意准备这道汤,是想害他不成!”
大儿媳被这一吼吓得哆嗦,大少爷当即跪地磕头,热泪盈眶。
“妈,你就是我妈,我终于找到你了!”
外婆被认祖归宗,成了沈家最尊贵的老夫人,而我也从小叫花子变成了贵族学院的新生。
大少爷儿子满月宴那天,一个银发老太太闯了进来。
“笑话。”
“我林秀芝,才是你沈家真正的老夫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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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笑话。”
银发老太太站在大厅中央,声音不重,却把满堂的恭贺声全压了下去,“我林秀芝,才是你沈家真正的老夫人。”
外婆正抱着大少爷的儿子,一身织金锦缎,被一群太太小姐围着奉承。
听见这话,她手一抖,怀里的襁褓往下滑了半寸。
我穿着新裁的公主裙,混在贵族学院的学生堆里。
满屋子的目光唰地扫过来,全钉在我和外婆身上。
外婆嘴角的笑还挂着,僵成了一层壳。
她这几天过得太顺,见人就笑,见人就喊好孩子,昨晚我还拽着她袖子提醒。
“别飘。”
她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囡囡,咱熬出头了。”
这会儿,她笑不出来了。
银发老太太一步步往里走。
她背挺得笔直,步子稳得吓人,一看就是富贵窝里泡了几十年的人。
外婆那身金缎子往她跟前一摆,像戏台上借来的行头。
宾客交头接耳。
“这又是谁?”
“她说自己是老夫人。”
“那抱着孩子的那个呢?”
我竖起耳朵,满堂声音一股脑往里灌。
乱糟糟里,我听见大少爷的心声。
【像,太像了,她比现在这个妈更像我母亲,到底是怎么回事?】
【我找了她二十年,要是认错了人,那是大不孝!】
大少爷站在主位,目光在外婆和银发老太太之间来回扫。
他不笑,也不说话,只那么站着,气场压得整间大厅喘不过气。
大少夫人第一个动了。
她几步上前,伸手就把孩子从外婆怀里抱走,动作快得像抢。
“孩子给我。”她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别摔着。”
她指甲刮到外婆手腕,红了一道,抢过去立刻掏出湿巾反复擦孩子的手,嘴撇得老高。
“什么阿猫阿狗抱过的,也配碰我们家孩子。”
外婆怀里一空,两只手僵在半空,张着嘴,半个字也吐不出。
大少夫人转身把孩子塞给旁边的奶妈。
那奶妈年纪不小了,接孩子的手又稳又轻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银发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你是假的。”她盯着外婆,一字一句,“你冒领我的身份,住我沈家的房,花我沈家的钱,还抱我沈家的金孙。”
字字像刀,刀刀见血。
外婆脸白得没了血色,嘴唇哆嗦半天,也凑不出一句整话。
大少爷上前一步,挡在两人中间,朝宾客微微颔首。
“今日犬子满月,家中有些私事要处理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诸位,先入席。”
话是体面话,可谁也不敢多留。宾客散开,眼珠子还黏在我们身上。
大少爷转过脸,看向我和外婆,语气淡得像在谈一桩生意。
“二位,随我来。”
我扶起外婆。她的手凉透了,死死攥着我手腕,攥得生疼。
“囡囡。”她压着嗓子,声音抖成一片,“我们是不是要完了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我咬牙,“跟着走。”
她眼眶唰地红了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这些日子她天天念叨,说站稳脚跟了,囡囡就再也不用捡垃圾攒学费,能堂堂正正去读书。
现在,全塌了。
去后厅的路上,我死死盯着大少爷。
他心里像在磨刀,一下比一下重,【若查出是谁戏弄沈家,我定要她生不如死。】
我后背发凉。
大少爷在商场上杀人不见血,真动了怒,能把我们俩拆得骨头渣都不剩。
我不能乱。
我偏过头,去听大少夫人的心声。
【哼,早看那老东西不顺眼。什么人都敢冒充老夫人,还敢当众骂我,害我下不来台。这回要真是个假的,看我不扒了她的皮。】
果然。大少夫人记仇得很。
外婆当初那句“亏你嫁进沈家多年”,当众甩在她脸上,她记到今天。
外婆也凑过来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“囡囡,我看那个银发老婆子,八成也是假的。”
“她装她的,我装我的。”外婆咽了咽口水,“咱们打死不认账,谁也定不了我的罪。”
我攥紧她的手,没吭声。心里乱成一锅粥。
后厅的门在身后合上。
银发老太太一进门,眼泪说来就来。
“鹤年。”她颤巍巍喊出大少爷的名,眼里的悲戚浓得化不开,“妈回来了。”
大少爷喉结滚了滚。
银发老太太抹了把泪,一句接一句。
“你五岁偷吃供桌上的贡果,被你爹罚跪祠堂,是我半夜塞给你两个馒头。”
“你七岁生日,我亲手缝了双布鞋,鞋底绣着你的属相,怕你冬天冻脚。”
“你九岁那年高烧说胡话,我守了你三天三夜,你攥着我的手,一句一句喊妈。”
大少爷的拳头一点点攥紧,指节泛白。
满屋子的人,呼吸都放轻了。
银发老太太缓缓抬头,眼里的泪还在掉。
“这些。”她盯着大少爷,“只有我这个当妈的知道。”
大少爷没说话,眼眶却慢慢红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坏了。这些旧事,除非真做过,不然编不圆。
这个银发老太太,来头不对。
她突然转身,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外婆身上。
“你。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“胆大包天,敢冒充我的身份!”
“我问你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!”
大少夫人立刻接上,嗓音尖得扎耳朵。
“还说什么!”她指着我们,“这种骗子,就该当场拿下,直接送去局子里去!”
我浑身发冷。
外婆的手,抖得我几乎握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