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少爷没让外婆坐下,也没让人上茶。
他就那么站着,等。
外婆额头冒汗。
她盯着银发老太太看了半晌,忽然挺直了腰板,学起人家的仪态,开口了。
“你、你才是假的。”她学得磕磕绊绊,“我林秀芝,才是沈家老夫人。”
大少夫人噗嗤笑出了声。
“听听。”她掩着嘴,“这不就是鹦鹉学舌吗?人家说一句,她学一句,多个字少个字,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宾客早被请走了,可大少夫人的笑声,比谁都刺耳。
外婆脸涨得通红,嘴唇抖着,再也挤不出第二句。
我看不下去,扭头去听大少爷的心声。可他的心声,乱成一团麻。
【她是谁?她到底是谁?我若认错了人,爸在地下都不得安生。】
只有纠结,只有愤怒,没有一条能用。
我又去看银发老太太,拼了命想听她的心声。
一潭死水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我后背一凉。这老太太,心里防得密不透风。
大少夫人还在笑。外婆急得直搓手。
我忽然开口,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我外婆有祖母绿的戒指!”我指着银发老太太,“沈老夫人的信物,是一枚祖母绿戒指。她没有,我们有!”
这一嗓子,满屋子静了半拍。
银发老太太不慌不忙。
“戒指?”她冷笑,“东西总有丢的时候。”
“我当年替沈家出门谈生意,路上出了意外,伤了腿,还失了忆。”她说着,眼里的悲戚又浮上来,“这些年我流落在外,吃过多少苦,一件首饰,哪里留得住。”
她慢慢拉起裤腿,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痕,蜿蜒扭曲,看着吓人。
大少爷眼神一动,心疼地望向她。
外婆见势不妙,也想学人家跛脚。我一把按住她的手。
“别学。”我低声道,“这时候再学,只会更假。”
外婆僵在那儿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她嘴张了张,到底一个字没敢说。
银发老太太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。
“我本也没想回来认亲的。”她擦了擦眼角,“可前些日子看新闻,猛地想起了好多事。我就想,哪怕儿子不认我,我来看他一眼,也好。”
她说着,竟真的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鹤年,你若为难,妈这就走。”她脚步一顿,“妈这些年,只盼你过得好。”
外婆一听她要走,脸上竟浮起一丝得意,悄悄拽我袖子。
“看,她自己要走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果然,大少爷三步并作两步,一把拉住银发老太太的手腕。
“妈。”他声音发沉,“你哪儿也别去。”
他转过身,眼底的火终于烧了起来,直直看向我们。
“来人。”他冷声下令,“把这对骗子,给我拿下。”
大少夫人立刻附和,声音又快又尖。
“对,拿下!”她走过来,嫌恶地瞥了眼外婆的手,“我儿子方才被那老婆子抱过,可脏了,快抱去洗。”
外婆脸白如纸,张着嘴想解释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没有!”她声音干涩,“我不是!”
没人听。
几个佣人上前,不由分说,把外婆身上的金镯子、翡翠耳环,一件件往下扯。
“干什么!”外婆慌了,“这是我的!”
“你的?”大少夫人冷笑,“沈家的东西,什么时候成你一个叫花子的了。”
我的手机、平板,也被收走了。管家上前,低声说了句:“小姐,您的入学手续,先暂停。”
我眼前一黑。
那是外婆拼了命,才给我挣来的机会。
满屋子声音乱成一片,像几百只苍蝇在耳边炸开。就在这混乱里,无数心声灌进我耳朵。
外婆的:【早知道我就不来了。安安分分捡垃圾多好,学什么老夫人。这下好了,坐牢不说,还得毁掉囡囡读书的路。】
大少夫人的:【活该。叫花子还想进沈家的门。】
佣人们的:【真不要脸,冒充到这种地步。】
突然,一道苍老的声音,像一根针,刺穿了这团乱麻。
管家的心声。
【这姑娘手里那枚祖母绿戒指,我认得。那是老夫人当年最贴身的东西。但新来的这位老夫人说的话也不假,哎呀,到底谁才是真的老夫人啊!】
他心里翻涌着旧事,一句比一句急,【沈家还没发迹那年,老夫人当了自己的金镯子,给我儿子付了药钱。这事儿,除了我和老夫人,天知地知,再没第三个人知道。我可不能认错恩人!】
我猛地抬头。
有救了。
我扑过去,一把抓住外婆的胳膊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外婆!你记不记得!”
“沈家还没发迹的时候,你当了自己的金镯子,给管家的儿子付过药钱!”
外婆一愣,眼睛跟着亮起来。学人精的本事,在这一刻全回来了。
她挺直腰板,看向管家,声音竟稳住了。
“老伙计,你可还记得。”她缓缓道,“那年你儿子高烧不退,我当了我陪嫁的金镯子,连夜请的医生。”
“老爷还骂我败家,说那是给鹤年留着的聘礼。”
管家浑身一震。
他盯着外婆,嘴唇哆嗦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“夫人!”他扑通一声跪下,老泪纵横,“夫人!您真是夫人!”
“这件事,只有夫人知道啊!”
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