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幽暗的月光,我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是陆昭华。
四目相对,她眼底没有杀气,只有一片看透尘世的嘲弄。
下一秒,短刃无声归鞘。
陆昭华微微扬起下巴,唇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森然冷意,压低嗓音道:
“看来这出借刀杀人的好戏,秦帅也一字不落地收进耳底了。”
我看着陆昭华,没有立刻回答。
上一世,我和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。
她总是站在陆远身后最不起眼的地方,像一道冰冷的影子。
在所有人的传闻里,她是陆家养出来的暗卫,手段残忍,杀人如麻。
血字曾无数次在我眼前警告:
【离陆昭华远点,她是陆远手里最毒的一把刀!】
上一世我信了。
所以我每一次见她,都横眉冷对,甚至在她奉命送来伤药时,当众将药瓶砸得粉碎。
直到我死在刑场的那一刻,满朝文武皆在举杯庆贺。
唯独陆昭华一人单枪匹马杀穿了监察院,最后被乱箭射死在我的囚车三步之外。
那时的我,至死都没想明白她为何要来送死。
而现在,她就站在我面前。
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里,映着我的倒影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?”我问。
陆昭华将短刃插回腰间,声音压得极低:
“从你五年前率军出征落凤坡的那天起。”
我瞳孔微缩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部账册,递到我手中。
“五年来,北境军械贪墨共计三百七十万两白银,粮草折损虚报六成。”
“南境私盐与铁矿走私路线…每一笔,盖的都是陆远的私印。”
“他借着你的威名在前线打生打死,在后方用你做掩护,把整个江城军部掏空了。”
我翻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时间跨度之长,触目惊心。
最早的一笔甚至可以追溯到我刚接掌帅印的那一年。
陆远从一开始,就把我当成了一块替他挡风遮雨,最后用来垫脚的磨刀石。
“你既然早就知道,为何上一世…为何以前不说?”
陆昭华自嘲地扯了扯唇角,眼中闪过一抹悲凉。
“我说了,你会信吗?”
我沉默了。
是啊,上一世的我,被虚荣、战功以及眼前那些血字彻底蒙蔽了双眼。
如果当时的陆昭华拿着这本账册来找我。
我只会觉得她是陆家派来挑拨我们兄弟关系的奸细。
我会一把火烧了账册,甚至会为了向陆远自证清白,亲手将她推入深渊。
“其实我知道你防着我。”
陆昭华抬起头,目光刺入我的眼底。
“你一直觉得我是陆远的鹰犬,是抢夺你帅府权力的恶人。”
“以前确实是。”
我承认得坦荡干脆。
她怔了一瞬。
我倚在木柱上,看着眼前依然在徒劳闪烁的血字。
【不要信她!她在利用你!快抢下账册自己去揭发!】
那些血字跳动得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虚弱。
我看着陆昭华,缓缓开口:
“因为曾经有某种声音一直告诉我,所有人都会背叛我。”
“唯有拔刀发疯,才能保住尊严。”
陆昭华眼神微动,却没有像看疯子一样看我。
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片刻后低声问:
“那现在呢?那个声音还在教你杀人吗?”
我笑了,眼底一片清冷。
“在教,而且骂得很急。”
陆昭华脸上,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。
“那说明,我们踩准了它的死穴。”
我心口微微一松。
前世被万人唾弃、众叛亲离的窒息感,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。
“这一局,你想怎么打?”
我看着她问。
陆昭华将账册合拢,眼底闪烁着幽冷如狼锋芒。
“陆远想要你的命,想要彻底吞掉北境三十万铁骑,更想让我做替死鬼。”
“既然他戏台搭得这么大,我们何不…陪他把这场戏唱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