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生性要强,同长姐争斗了半辈子。
及笄那年女学大考,我的策论拔得魁首,引得裴家长子亲自登门求娶。
我欢欢喜喜嫁了。
心想这一回,长姐总算输给我了。
婚后,裴闻川时常同我谈论朝政。
说起河患盐政,我向来主张循旧制、缓缓图之。
他总有些意外。
“你从前的文章,可比现在大胆得多。”
直到长姐来府中看我,随手续完了他案上一篇未成的策论。
裴闻川这才明白,当年的魁首之作出自长姐之手。
原来当年母亲怕长姐文章锋芒太露招祸,悄悄将我们二人的署名换了。
从那以后,我们做了一世怨侣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裴家登门提亲那日。
我看着满堂喜色,轻轻摇头。
“那篇策论,不是我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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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“二姑娘方才说什么?”
我将茶盏放回桌上,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说,裴公子找错人了。”
母亲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小女同她长姐昨夜拌了两句嘴,今日还在使小性子,叫夫人见笑了。”
若是前世,我不会这般回绝。
裴闻川出身公卿名门,十九岁高中探花,一篇《盐引疏》名动京华。
满京城的贵女争着盼着裴家递帖子,偏偏他看中了我的文章,亲自登门求娶。
我和长姐沈令仪争了十几年。
可从前争来的那些珠钗锦缎加起来,都比不过一个裴闻川。
婚事定下后,裴闻川隔三差五便寻由头约我出门。
曲江看花,城外策马。
他生得极好,身形清隽挺拔,举止谈吐从容有度。
我原本还端着几分架子,见过几回,便真正欢喜上他了。
那段时日我太过得意,竟没留意到,长姐眼底的郁色一日深过一日。
新婚那两年,裴闻川几乎事事由着我。
我嫌裴府后院太小,施展不开骑射,他便叫人拆了半边花圃,重新立起箭靶;
我在春猎时看中一匹烈马,他明知我骑术冒进,嘴上说着不许,第二日还是将马牵进了府。
婆母说我不像个新妇,他也只替我赔笑。
“她自小便是这个性子,不必为了嫁人,把自己拘住。”
我愈发有恃无恐。
有时他下了值,会顺口同我说起朝堂上的新鲜事。
我生性求稳,总道旧法纵有弊端,亦当循旧制、徐徐图之。
裴闻川听过几次,忽然轻声笑笑。
“我原以为,你会赞成彻底革掉旧制。”
“你如今的见解,倒比从前文章里谨慎得多。”
烛火微晃,我倚在他身侧,并未听出他笑意里的那一丝惘然。
直到长姐来府中探我。
她随手在裴的策论下续了两行。
裴闻川目光落在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上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不过寥寥数句。
笔锋凌厉,针砭利弊,字字直切要害。
许久,他才问:
“当年那篇得了魁首的文章,是你写的?”
长姐沉默片刻。
“是。”
檐外风止,四下寂寂。
忽然之间,过去许多想不明白的事都有了解释。
原来母亲当年怕长姐文章锋芒太露招来祸患,悄悄将我二人的署名换了。
当夜,他将两篇文章摊在我面前。
“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”
我气得将那两篇策论全扫到了地上。
“裴闻川,你凭什么认定是我?”
宣纸如雪片般散落满地。
裴闻川站在暗处,神容清冷疏离。
许久,才淡淡道:
“你母亲那样偏爱你。”
“若不是为了你,她为什么要换掉亲生女儿的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