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婆子闯进屋里。
“老夫人有令,正院要给许姑娘住,你搬去后面小屋。”
我盯着她们。
“那是我和萧砚的新房。”
婆子嗤笑。
“现在是许姑娘给将军调养身体的地方。你一个带晦气的寡妇,还想赖着?”
我被拖到院中。
正院里,我抄了三年的平安经被抱出来。
给萧砚缝的冬衣被扔出来。
牌位前供过的长明灯也被打翻。
许清禾站在廊下,语气轻柔:
“将军久病初愈,旧物阴气重,夜里容易梦魇。烧了吧,也算给府里换换气。”
萧母立刻点头。
“还是清禾想得周到。不像有些人,守了三年,越守越晦气。”
火盆端来。
经卷被丢进去,火舌一下子卷起。
我扑过去要抢,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肩。
“放开!”
萧砚从门外进来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姜宁,别再拿这些旧东西作戏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作戏?”
他看着火盆里的灰。
“你守牌位,抄经,典嫁妆,不都是你自己愿意?如今一件件摆出来,是想让我愧疚?”
我浑身发冷。
原来在他眼里,我的苦都叫作戏。
婆子又翻出母亲留给我的旧木匣。
我脸色一变。
“那个不能动!”
里面有嫁妆票据,有当簪凭证,有萧家一笔笔欠银。
也有我最后能证明自己的东西。
我扑过去,许清禾却先一步扶住木匣。
木刺划过她手腕,立刻渗出一道血痕。
她皱了皱眉,却很快收手。
“将军别怪夫人,她只是太怕失去旧物。”
她越这样,萧砚越怒。
他抓起我的手腕,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你连清禾都敢伤?”
我疼得脸色发白,却笑了。
“萧砚,你眼瞎吗?”
许清禾忙劝:
“将军,我无妨。夫人心里苦,我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。”
萧母心疼得立刻扶住她。
“清禾,你就是太善了!”
转头看我时,萧母满脸厌恶。
“拿纸笔来,让她跪着抄《女诫》!”
青石板冷得刺骨。
我跪在院中,膝盖像被针扎。
风一吹,烧成灰的经卷扑到我脸上。
那些我一笔一笔抄出来的字,最后糊在我的唇边。
婆子把笔塞进我手里。
“写!写到认清自己身份为止。”
萧母坐在暖椅上,许清禾替她施针。
银针落下,萧母舒服地叹气。
“还是清禾好,有本事,有福气。不像某些人,伺候三年,也没把我伺候好。”
我握笔的手抖了一下。
三年端屎端尿,不如许清禾几针。
三年日夜不睡,不如她几句温声软语。
入夜,我烧得眼前发黑。
萧砚终于来了。
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疼不疼。
他把降妻书丢到我面前。
“签了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烛火照着他的脸,陌生得可怕。
“萧砚,你当真觉得,我还会签?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女人。
“姜宁,你闹够了没有?”
我怔住。
他冷声道:
“你不就是想让我哄你?我已经给你留了妾位。清禾也说了,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你守了我三年,难道不是因为爱我?既然爱我,就该明白,我不可能负她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出声。
“所以,我活该?”
他皱眉。
“别说这种赌气的话。你没有娘家,没有依靠,离开萧府能去哪儿?”
婆子按住我的手,强行往降妻书上压。
我拼命挣扎,指甲断裂,血蹭在纸上。
“我不签!”
我的手腕几乎被掰断。
萧砚蹙眉摆手,“罢了,明日,她不签也得签。”
我瘫倒在地,无声苦笑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阿檀摸索着进屋。
“姑娘!”
“他回了!”
木匣打开。
一封盖着玄色火漆的信躺在里面。
我颤着手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黑玉令出,旧恩必偿。”
眼泪砸在纸上。
不是委屈。
是我终于知道,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。
我也该有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