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门那日,谢临渊起得比我早。
他换了身鸦青的袍子,在院中等我,见我出来,替我理了理斗篷的系带。
“路上风大,别着凉。”
马车经过城南柳家巷口时,他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我攥紧了膝上的手帕,没问。
母亲见我回来,拉着我的手,问过得好不好。
我说好,声音稳,笑容也稳。
回谢府后他去了书房,说有事要办。我在正房坐了半个时辰,终究没忍住,也去了。
门虚掩着。
柳蘅坐在窗前的杌子上,手里拿着一管碧色竹笛,翻来覆去地瞧。那竹笛通体翠碧,竹节打磨得润滑,笛尾刻了一个小小的 “眠”字。
我十岁那年削的。握不稳刀,手指磨出血泡,废了七八根竹子才成。递给他的时候,他接过去吹了一声,笑着说,阿眠的笛子我收一辈子。
如今那管笛子在柳蘅手里。
她穿了一件碧色的褙子,料子是好料子,颜色正得很。
我惯穿碧色,打小便穿,整个安陵城都知道顾家阿眠小姐爱碧色。
柳蘅瞧见我,起身行了个礼,姿态端庄。
“顾姐姐来了。”
她唤我顾姐姐,不唤少夫人。
谢临渊转过身,神色如常。
“怎么过来了,不是让你歇着?”
“那是我的笛子。”我看着柳蘅的手。
柳蘅像是为难,看了谢临渊一眼。他皱了下眉。
“借她看看罢了,又不是不还。”他顿了顿, “你是正室,这些小事何必计较。”
我嘴唇动了一下。
柳蘅已将竹笛放回桌上,垂着眼,轻声说: “是我不懂事,顾姐姐莫怪。”
她声音细细弱弱的,说完抿了下嘴角,委屈又隐忍。
谢临渊的语气软下来,对她说: “不怪你,是我没同她说清楚。”
然后他走到我面前,替我拢了拢斗篷领口,声音压得很低很柔。
“阿眠,别闹。你同她不一样,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。”
他的指尖碰到我的下颌,微微抬了抬,像从前哄我时的样子,那一瞬间我几乎动摇了。
可他收回手,回头对柳蘅说了一句。
“笛子你改日再来瞧便是。”
改日再来。
我退出书房,走在回廊上,步子越来越快。翠屏在后头喊少夫人慢些,我没应。
回了正房关上门,我站在妆台前,看见凤冠还搁在那儿,八颗明珠莹莹的,缺口处空空荡荡。
我拿起妆台上的篦子梳头,篦齿挂住碎发,扯得头皮发疼。
我没停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指尖碰到温热的东西,低头看,发根处渗了几粒血珠。
我攥着那把篦子,忽然觉得指甲缝里的疼比心口舒服得多。
翠屏在外头轻轻敲门: “少夫人,公子让人送了碗燕窝来。”
我擦干净手指上的血,将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,盖住淤红的那块头皮。
“搁着吧,不必进来。”
那碗燕窝在桌上凉了一整夜,我一口没动。
隔日,翠屏收拾屋子时同我闲话,说公子吩咐针线房新裁了几匹碧色料子做春衫。
我还没来得及高兴,她又补了一句: “公子说柳姑娘穿碧色也好看,让多裁了一身,叫人送去柳家了。”
那匹料子,同我身上穿的,是一样的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