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
“手怎么了?”

这只是冷漠的盘问。

我端茶的动作顿了半拍,手臂上的灼伤被衣料一磨,痛得差点没握住杯盏。

陛下连头都没抬,拨弄着奏折的指尖停了一瞬。

“朕已经饶你一命,手上的伤自己处理好,别耽误当差。”

我垂首退到殿柱旁,半个字没多说。

陛下顿了顿,启唇道:“今日去太医院领一个烧伤膏。”

“看着那疤痕就晦气。”

心脏猛地跳动,我垂下眸子,不敢多想,行礼谢恩。

御前奉茶第三日,我明明已经摸清了规矩。

这人生来冷漠,对身边侍奉的人也没半点私情。

从他手里活下来已是万幸,其他的,更是不敢多想。

只等我做事攒够了功,就能换那一纸放良书,离开深宫,去赴那年少时的承诺。

退到偏房处理伤口时,我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了那枚木簪。

粗糙的木头上只有些刀削的痕迹。

阿笙的。

她是与我一同被拨到冷宫服侍贵妃的宫女,年长我三岁。

冷宫断粮的那几日,她用自己仅剩的一口吃食,换了这枚木簪塞到我手里。

“容昭,你拿着这个。将来出了宫,拿它当信物,去城南的木匠铺找我哥哥。他会帮你。”

她没等到将来。

贵妃打碎了宫中贡瓷,阿笙被推出去顶罪。

二十杖,打断了脊骨。

死的时候,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
烧死贵妃,也当是为她报仇。

这木簪是我留在身边还带着旧人情义的东西。

我将它揣回荷包,还没来得及缠好纱布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韦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带着四个太监鱼贯而入,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
“奉皇后懿旨,搜查冷宫火患遗留违禁之物。御前侍奉之人,更需严查。”

我站起来,手背无意识地覆上荷包。

但那动作太明显了。

掌事嬷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的手上。

木簪被翻了出来。

“这是何物?”

“回嬷嬷,是奴婢的。”

“奉茶的宫女,随身带着来路不明的旧物。”

嬷嬷嘴角微弯,将木簪在指间转了转,语气不急不缓:“拿回去请皇后娘娘定夺。”

我一把攥住她的袖口。

话还没出口,一双大脚已经狠狠碾了上来。

太监踩在我手背上,将我按在地上。

木簪落地的声音很轻。

接着是一声脆响。

鞋底碾了上去。

来回碾了三下,粉末从鞋缝里溢出来。

我趴在地上,只能看见那些碎成齑粉的木屑,混着我手背磨破的血渍,被蹭进了砖缝里。

“秽物。”嬷嬷拍了拍手,“皇后娘娘说了,御前的人要干净,别带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脏了陛下的眼。”

恰在此时,殿门处传来脚步声。

陛下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。

他看到了。

看到我扑在地上,指甲抠着砖缝里的木屑,手背皮肉翻卷,血糊了一片。

我抬起头,满心指望他能开恩,像在贵妃尸体前,绕我一命。

“这种烂木头也值当你在殿前大呼小叫?”

他瞥了我一眼,语气刻薄。

“扔了,收拾干净再回来当差。”

嬷嬷行了礼,带着人满意地退了出去。

我跪在原地,将砖缝里那一点血色的粉末一点点地抠出来,攥进掌心。

没掉一滴眼泪。

心安静得没有声音。

我收起那一丝可笑的猜测。

上位者怎么会可怜奴婢。

那夜我烧得浑身滚烫,迷迷糊糊间梦见阿笙还活着,笑着把木簪插在我发间。

醒来时天已大亮,枕下多了一瓶冰蚕膏。

御用的,我认得出来。

皇上不知何时来过。

心下酸涩,我将那点带血的木渣从掌心里剔出来,一粒粒缝进了衣襟的夹层。

高高在上的赏赐有何用。

身为皇帝,尽管为我破例,也改变不了他不能共情下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