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第九天。

我刚从博物馆库房出来，身上还带着松节油和旧纸的味道。

推开家门时，里面一片狼藉。

小满房间的地毯被卷到一边。

几个搬运工正抬着他的操作台往外走。

操作台上还固定着他拼了三个月的机械臂。

那是我托人从外地给他买的配件。

小满每天做完作业，都要戴着护目镜，像个小工程师似的趴在桌前调试。

他给那只机械臂取名叫“小船”。

他说等爸爸回家，要让小船给爸爸递水。

现在，小船被粗暴地塞进纸箱，线路扯断，半截手臂垂在外面。

靳屿川站在门口指挥。

“小心点，那些零件别弄丢了，乐惟下周比赛要用。”

我整个人站在原地。

“靳屿川，你在搬什么？”

他回头看见我，语气很自然。

“小满这套设备先借乐惟用几天。乐惟要参加市里的创客赛，家里没有合适操作台。”

“借？”

我走过去，拦住搬运工。

“你问过小满了吗？”

靳屿川皱眉。

“小满还小，他懂什么？东西放在这儿也是玩，给乐惟用是正事。”

这时，小满从洗手间跑出来。

他看见自己的操作台被抬走，脸一下白了。

“爸爸，不行！”

他扑过去抱住桌腿。

“小船还没调完，明天老师要看，我答应老师了！”

靳屿川一把拉住他。

“别闹。”

小满急得眼泪打转。

“你说过这个台子是我的！”

靳屿川沉声道：“乐惟比你更需要。”

小满愣愣看着他。

“那我呢？”

靳屿川明显不耐烦了。

“你有妈妈陪，有完整的家。乐惟有什么？他妈一个女人撑着，他舅舅又因为当年的事故废了手。你让一让他怎么了？”

我笑了。

“所以夏家欠你的，你拿我儿子还？”

靳屿川脸色变了。

“江知槐，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？”

“难听吗？”

我指着那只断掉的机械臂。

“你把孩子三个月的心血拆了，搬去讨好别人，我还得给你鼓掌？”

靳屿川压着火。

“别上纲上线。我明天买新的给他。”

小满突然小声说：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靳屿川一怔。

小满抬起脸，一句一句数给他听。

“你说给我买望远镜，后来给夏乐惟了。”

“你说带我去看星空展，后来陪夏阿姨去医院了。”

“你说教我焊小车，后来夏乐惟哭了，你就走了。”

他吸了吸鼻子。

“爸爸，你的明天，是不是只给别人用？”

靳屿川的脸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小满，别学你妈那套。”

小满被他吼得肩膀一颤。

我上前把孩子抱开。

“搬可以。”

靳屿川看向我，像是没想到我会松口。

我拿出手机，打开录像。

“说清楚，操作台和配件属于小满，你未经孩子同意搬走。损坏照价赔偿，作品署名不得更改。”

靳屿川冷笑。

“你还录上了？江知槐，你现在真是不可理喻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对，我就是怕你们太讲理。”

搬运工很尴尬。

靳屿川抿紧唇，最后还是让人搬走了。

晚上十一点，夏栀宁发了朋友圈。

照片里，夏乐惟坐在小满的操作台前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

配文是：

乐惟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小实验室，谢谢屿川哥。你总说我哥替你废了右手，可我知道，你一直拿我们当家人。

底下第一个点赞，是靳屿川。

小满靠在我身边，看见照片时，没有哭。

他只是把自己房间里贴着的“爸爸和小满一起造火星车”那张便利贴撕下来。

揉成一团。

扔进垃圾桶。

我关掉手机，打开电脑。

把新城市那套小两居的租房合同签完。

房东问我什么时候入住。

我回：越快越好。

三分钟后，靳屿川发来消息。

【小满还在生气？】

【你哄哄他。】

【周末我带他去科技馆后台，算补偿。】

我看着那句补偿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
他永远觉得伤害能打折。

却不知道，有些东西坏了，根本没有售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