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摊着两卷宣纸,是女学大考的底卷。
裴闻川未着官袍,只一身墨青长衫,端立在堂前。
“裴某今日登门,是想同伯父伯母问一句话。”
母亲神色微僵。
裴闻川伸手压在左侧那卷纸上,指骨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昨日二姑娘说,我找错了人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一早去了趟女学,翻出两位姑娘往年的卷宗比对。”
“大姑娘行文向来锋芒毕露,这篇裁冗官、整盐引的魁首之作,与她从前的笔意一脉相承。”
指节微移,落向右侧那卷:
“而这一篇求稳持重、主张徐徐图之的,才更像二姑娘平素的见解。”
室内微风止息。
裴闻川抬起眸子,视线如寒刃般从父亲母亲面上一寸寸扫过:
“敢问伯父伯母,二位姑娘的落款为何平白换了?”
长姐站在一旁,眼睫颤了颤,低着头未曾言语。
母亲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:
“令仪自幼聪慧,先生夸她的时候多了,也不差这一个魁首。灼华却不同,她性子要强,难得压过姐姐一回,我这个做母亲的,一时心软,也就偏了她些。”
裴闻川扯了扯唇角。
“沈夫人好偏的心。”
“沈大小姐这样的文章,本该名列魁首。只是沈府既然偏疼幼女,连这样的名声也舍得替她谋来,想必从前旁的事情,也没少让大姑娘受委屈。”
母亲被堵得面色一白。
满堂死寂。
我站在回廊的光影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裴大人不必动气。”
裴闻川目光一顿,转头看向我。
我神色极平淡,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花厅里字字清晰:
“今日之后,我会请父亲上书女学,将当年的卷宗更正明白,物归原主。”
话音未落,母亲已经打断。
“不可。”
“你姐姐本就才名在外,少这一个魁首碍不着什么。倒是你,如今正到了议亲的年纪,若忽然将名字撤下来,外头的人不知内情,少不得要说三道四。”
裴闻川看了她片刻。
像是印证了什么。
我却已经继续道:
“至于裴家的婚事,也一样。”
“昨日我已经同父亲母亲说过,请他们重新替我相看人家。”
“所以裴公子尽可放心。”
闻言,裴闻川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。
过了片刻,他才淡声开口。
“既然如此,这是沈家的家事,我也不便再多问。”
他起身理了理衣袖。
“今日是裴某唐突了。”
说完,他朝父亲母亲略一点头,转身离去。
裴闻川走后没两日,母亲便将几张画像送到了我房中。
她替我挑的人,门第虽不及裴家显赫,却也都是清白端正的人家。
其中一人名叫谢怀序,是今年的新科榜眼,出身清流,父亲任国子监祭酒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。
上一世,我听说过他。
谢怀序入仕极顺,后来官至阁老,权倾朝野,却终身未曾娶妻。
未曾想这一世,他竟肯来同我相看。
母亲见我不曾推拒,很快递了帖子。
地方定在临水的一处茶楼。
隔着半开的雕花窗,能看见河堤上新抽的柳芽。
我到得稍早,才坐下不久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