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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怀序进来时,我才发现画像将他画得过于端正了些。

真人身量修长,着一袭极合身的鸦青长袍,眉目疏朗清润。

行过礼,他在对面落了座,开门见山道:

“伯母应当已同姑娘说清了我家中的情形。”

我轻轻点头。

他便继续道:“家中父母尚健,家中唯有一个小妹,明年出阁,日后不会同你生出什么龃龉。”

他神态极坦然,我微怔,忍不住抬眸看他一眼。

谢怀序察觉到了,唇角微弯,笑意温和:

“这些琐碎,成婚前总该说个明白。”

“还有一桩。若婚事定下,我不会让你长久侍奉公婆。父亲早替我置了宅子,成婚以后便搬出去另住,只逢年节回去请安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沉稳:

“家母性子随和,家中虽无不可纳妾的严训,但我亦无纳妾的打算。”

茶香氤氲,水汽漫上来,模糊了眼前的光景。

我握着白瓷杯盏,喉间竟有些发紧。

上一世裴闻川求娶我时,人人都说裴家何等清贵,探花郎何等出挑,我嫁过去是泼天的造化。

却从未有人这般平心静气地同我说过这些柴米油盐的安稳。

谢怀序见我不语,看了我片刻,温声道:

“姑娘若还有什么顾虑,直说无妨。”

我收回思绪,迎上他的视线:

“你应该听说过,我性子不好,喜欢争强好胜。”

谢怀序笑了。

“姑娘说笑了。人不争强好胜,难道争着受气吃亏不成?”

他执起茶壶,慢条斯理地替我添茶,语调平稳从容:

“这世道对女子苛刻,退让若是能换来安稳,佛门早该渡尽天下人了。”

“有骨气替自己谋前程,从来不是什么恶名。姑娘不必为此过于介怀。”

茶汤清亮,热气微袅。

想来想去,竟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反正都是要嫁人的。

嫁给一个明事理的人,总比稀里糊涂走进另一桩婚事强。

结了账下楼。

刚行至廊桥拐角处,迎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
“怀序?”

我脚步微顿。

裴闻川正从桥那头行来,身着常服。

看见谢怀序时,他眉梢微扬。

“我还当自己认错了。”

裴闻川笑了笑,手中折扇轻敲掌心:

“你素来最厌烦这些相看议亲的麻烦事,今日怎的肯出来了?”

谢怀序神色自若,微一颔首:

“到了该成家的年纪,总不好一直耽搁。”

裴闻川目光掠过他身侧,似是不经意般,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
我头戴薄纱帷帽,素衣掩映,只垂手立在廊柱旁,未曾挪动半步。

他收回视线,又问:

“哪家的姑娘?能劳动你亲自来见。”

谢怀序神容微敛,却未正面作答。

只淡淡道:”事情尚未定下,不好在外议论姑娘家的姓名。”

裴闻川握着折扇的手停了一下。

谢怀序已侧过身,自然地替我挡开下楼的风口,朝裴闻川略一拱手:

“先告辞了。”

说罢,他引着我,一道下了楼。

木屐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平缓的声响。

走过廊桥转角时,我没有回头。

只是隐约觉得,身后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