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支书的话其实一点没错。
那年冬天我烧得浑身滚烫,村卫生室关了门,去镇上的路又被雪封住,是王桂芬把我裹进她自己的棉袄里。
背着我走了二十多里山路。
她怕我睡过去,一路上不停给我说话:“年年,别睡,和阿姨聊聊天。”
“等到了镇上,阿姨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呀?”
我趴在她背上,烧得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妈。
她脚步顿了顿,过了好久才轻轻应了声。
“哎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雪大路滑,她摔断了两根肋骨,瞒到我出院才去拍片子。
十二岁来月事,裤子染了血躲在厕所哭,她叉着腰把笑我的人一个个骂一遍。
“笑什么笑,哪个姑娘长大了不来月事?”
“你妈不来?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!”
十五岁,有人骂我是没妈的野孩子。
她听说后赶到学校。
先是给了那个同学一大把零钱。
再笑眯眯看着我:“年年,医药费妈给了,使劲儿揍他!”
再后来生了滔滔,王桂芬拉着我的手说:“家里多了个弟弟,就是多个人疼你。”
他们做到了,这些年来滔滔有的我都有。
滔滔没有的我也有。
王桂芬从小是孤女,进了我们家,才过上了儿女双全的、真正的日子。
爸好,王桂芬也好,我爸就是王桂芬的天。
所以,我更要他磕这个头!
老支书还在等着我的答复:“年年你就给句话,我们全村人给你磕,够不够?!”
说着说着他弯下腿。
“你起来!”
我大吼出声。
压根没人听,人群里已经一个接一个开始弯腿。
我深吸口气。
“你们的头有什么值钱的,今天我就非得要我爸磕!”
山风刮过坟头,像谁在哭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老支书嘴唇直哆嗦,“盛家祖坟冒青烟,出了你这么个东西。”
不知道是谁,一个鸡蛋砸到我肩上。
蛋液顺着袖子往下淌。
盛滔滔一把将王桂芬拽到身后。
“妈,别求!”
他转头瞪我。
“亏我叫你二十多年姐,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?”
“爸的病我们会想办法,卖房卖地也用不着你!”
我爸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地上的信封,又看了看王桂芬膝盖上的泥。
忽然开口:“别吵了。”
他走到老支书面前,伸手扶住那把锄头。
“老书记,乡亲们的心意我心领了。”
“我这辈子没本事,临了还让大家替我操心,怪丢人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年年,爸给你磕。”
我攥着车钥匙的手一下子松了。
王桂芬急得要跳起来。
“建国!”
爸走到我面前,慢慢把膝盖弯下去。
我盯着他。
快磕啊爸。
不管几个,能磕就行。
可膝盖快碰到地面时,王桂芬冲过来:“不行!”
她哭得脸上都是眼泪。
“盛建国,你在秀秀姐坟前给她磕头,你要让秀秀姐死了都不安心啊!”
她看着我,恶狠狠说。
“大不了,就把宅基地卖了,我们不要她的钱!”
就在这时候,我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冷清的声音。
“这钱我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