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,周牧野已经出门了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卡。
这是他一贯的作风,觉得亏欠了什么就习惯用钱来补偿。
我把钱收进钱包,换上那身反光背心,背着包出门赶早班公交。
到了机场停机坪,早高峰的航班已经开始密集起降。
我跟着班组去卸早班机的行李,一箱接一箱的往传送带上搬,没半个小时后背就湿透了。
中午在机坪旁边的简易休息室吃饭时,我从包里掏出一本《民航地面与飞行基础手册》。
这是我前几天厚着脸皮找调度室的同事借的。
昨晚吃那口蛋糕的时候,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周牧野之所以在家里和我没话说,是因为我们根本聊不到一块去。
我每天接触的是行李重量和货舱编号。
他每天接触的是航线气象和飞行高度。
如果我能多懂一点他的工作,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?
我扒拉了两口饭打开手册看。
可上面全是英文缩写,还有各种复杂的液压系统图和什么平衡公式。
我只有大专学历,毕业后就进了机场做地勤。
这些专业术语对我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。
“哎哟,宁宁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旁边的老王凑过来瞅了一眼。
“你一个搬行李的看飞行员的手册干啥?打算去开飞机啊?”
周围几个同事都跟着笑起来。
我的脸一下就烫了起来,赶紧把书合上塞回包里。
“没有没有,就是随便翻翻打发时间。”
下午两点,天阴了下来。
调度室突然来了急电,一班即将执飞国际航线的波音飞机,在起飞前最后一次检查中,发现前货舱的一批精密仪器固定架有松动。
必须立刻重新加固核对,否则航班就要延误。
班长点了我跟另外两个力气大的男同事赶过去。
我一路小跑冲向那个停机位。
到了飞机底下我抬头往上看,驾驶舱的玻璃反着光,但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影。
我知道这趟国际航班的责任机长就是周牧野。
货舱里又闷又热,机器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。
我弯着腰钻进去,蹲在狭窄的地板上和同事一起把几百斤重的货箱重新推到位,拉紧绑带,一根一根检查锁扣,再拿着扫描枪逐一核对条形码。
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蛰的生疼。
我抬起胳膊胡乱蹭了一把。
折腾了快四十分钟,终于核对完成了。
我从升降车上爬下来长舒了一口气。
正准备收拾工具离开,廊桥侧门推开,苏念拿着交接单走了下来。
她笑着递给我一瓶冰水:“辛苦了师傅,这么热的天。”
我局促的擦了擦手上的灰,没有接。
这时周牧野也走了出来,目光在我身上扫过,像看一个陌生人,随即转头对苏念温声道:“机坪风大,单子交给地勤就行,你先上去。”
苏念朝我礼貌的点点头,转身和周牧野并肩走上廊桥。
两人侧头聊着航线,周牧野脸上的表情满是松弛和愉悦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。
在家里他永远是疲惫沉默的,说得最多的话只有晚饭吃了吗,你爸这周去医院复查了吗。
就在这时,周牧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随口往窗外扫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想把自己藏进飞机的阴影里。
但周牧野的眼神在我身上只停顿了不到半秒。
然后重新继续和她讨论着什么。
很快廊桥撤离,飞机在牵引车的推动下缓缓滑向跑道。
我站在原地仰起头,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。
眨眼间就消失在云层。